第3章
顾萦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叫做苏萦,是扬州苏家的大女儿。
出生时母亲难产,险些一尸两命。
出生后,父母皆添了病症在身。
有算卦的登门,说这孩子八字硬,克父母。
汪景娴原是不相信的,只是架不住一直生病。两岁时,苏萦被送到徽州歙县外祖母家。
三年前外祖母去世,苏萦留在徽州守孝。
两年前,苏父过世,她才回到扬州。
苏萦与周文隽的婚事,是三年前订下的。
周文隽的父亲亲自上门提亲,那时候周文隽刚中秀才,前途正好,汪景娴答应了亲事。
昨日秋闱放榜,周文隽中了举人。
今天是苏婉的生日,周文隽抛下家中宾客,约苏婉到市河游船,要给她过生日。
结果被苏萦撞破两人奸情,争执间,苏萦被推下水。
后来……
苏萦不会水。
她在市河里拼命挣扎着,沉了下去。
苏萦死了。
然后,顾萦醒了。
“姑娘,姑娘,你若有个好歹……”锦书的哭泣声就在耳边。
顾萦睁开眼。
“姑娘!”
正哭着的锦书,顿时止住了眼泪,惊喜喊着:“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顾萦看向锦书。
她有苏萦的全部记忆,她记得每一个人。
锦书,回到扬州后,汪景娴给她买的丫头。侍候苏萦两年,尽心尽力。
“我的儿啊。”
汪景娴刚送走大夫,听到锦书的呼喊声,连忙进了东厢房。
住在西厢房的苏芷,也跟着进来。
顾萦看到汪景娴,几乎是脱口而出,哭着道:“娘。”
喊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分不清这是顾萦在喊,还是苏萦在喊。
汪景娴伸手抱住顾萦,跟着哭了起来,道:“我的儿啊,你终于醒了。你高烧了两天,快把娘吓死了。”
已是九月深秋,这样的天气落水,一旦高烧感染是会死人的。
苏萦一直昏迷不醒,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请,只说是看造化。
现在烧退了,人也醒了,汪景娴也终于能放下心。
顾萦哭泣不止,分不清是哭自己还是哭苏萦。
母女俩抱头痛哭。
苏芷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
汪景娴的陪嫁李婆子劝道:“大娘子快别哭了。大夫说,大姑娘醒了就没事了。如今大姑娘病好了,正该高兴才是。你这一哭,姑娘也跟着伤心,又招出病来。”
说着,递了帕子给汪景娴。
汪景娴这才放开顾萦,接过帕子擦眼泪,道:“阿萦,你放心,那对狗男女,我让他们不得好死。”
顾萦垂泪道:“都是我不好,让阿娘为我操烦。”
“说什么呢。”汪景娴道:“你病刚好,还是要多歇着。躺了两天,肯定饿了。”
转头对李婆子说:“让厨房准备饭。”
李婆子应着,赶紧去了。
娘俩说了几句,就有账房先生来寻汪景娴,汪景娴带着苏芷去了。
屋子顿时空了下来,顾萦让锦书扶着下了床,环顾四周。
三间东厢房并不算大,收拾得却很干净。
靠墙一张架子床,悬着素青的帐子。床边立着榉木衣桁,搭着昨日换下的衣裳。
窗下是一张梳妆台,搁着铜镜、梳篦和一只红漆的拣妆匣子,桌旁散着两把灯挂椅。
没有陆府的奢靡,却敞亮干净。
“姑娘睡了两天,我给姑娘梳梳头吧。”锦书说着。
顾萦点点头,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看到镜中的自己。
有些怔忡。
苏萦的长相,竟然与她一模一样。
鹅蛋脸,远山眉,一双水杏眼。皮肤很白,是江南水土养出的透亮瓷白。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不点而朱。
清丽,灵秀,眉眼间含着三分温柔。即便不笑,也不让人觉得冷。
不同的是,顾萦死的时候十八岁,眉眼间已经有了陆府一年冷落磨出的倦意。
苏萦也十八岁,只有徽州山水养出的清冷,和扬州闺秀的温婉。
顾萦不自觉地摸自己的脸。镜中的苏萦也摸着自己的脸。
顾萦。
苏萦。
脑中浮现出苏萦的记忆。
今年是嘉靖三十七年。
她死的那一年,是嘉靖二十七年。
整整十年。
顾萦已经“死”去十年了。
顾萦死时十八岁。现在的苏萦,也是十八岁。
十年。
她还记得帕子捂住口鼻时的窒息感。
记得张婆子跪在地上说,二爷喜欢的是夏姑娘。
记得那两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她连他们的哭声都没听过。
那些事对她而言,就发生在昨天。
可对这个世界来说,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
陆崇琰怎么样了。夏明珠怎么样了。
那个踹门救她的人,那张和陆崇琰一模一样的脸。
他还在吗?
她不知道。
十年时间,可以抹掉太多事情。
陆崇琰可以再娶一房妻室,可以再生几个孩子,可以把陆府产房里的那摊血擦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会记得顾萦。
顾萦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也看着她。
她现在是苏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