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清晨,苏萦早早起床,早饭之后开始更衣收拾。
早在七月份调令下来时,汪景娴就开始准备迎接汪景明。
全家连下人在内都做了新衣,因为还在苏大官人的孝中,虽然是素色,料子都是宁缎。
汪景娴一身月白素缎长袄,外罩同色比甲,下系深青色马面裙。头上戴着银,插着素银头面。
苏萦一身牙白竖领对襟长衫,领口缀着两粒素银子母扣,下系一条月白暗花绸裙。头发梳成桃心髻,簪着素银打的梅花小簪。
苏芷一身月白棉布交领短袄,配着深蓝色细褶裙,梳着双螺髻,发间绑着素白的发带。
李婆子、锦书和巧莺也都换上了新做的青布衣裳。
福安和素绡两个,正在收拾东西。
姐弟相见,汪景娴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六色茶果,攒了一个大食盒。另外还有汪景娴托人从徽州捎来的休宁花猪火腿,一罐徽州紫霞茶。
四匹妆花缎,送给汪景明的老婆汪吴氏的。
汪景明有一子,名唤汪砚,今年十八岁。汪景娴准备了一套扬州漆器的文房用具。
“蔡婆子回来了吗?”汪景娴站在院中问。
话音刚落,就见蔡婆子进院,手里提着新鲜的肉菜,身侧跟着赵婆子。
赵婆子是隔壁邻居,也是徽州人,做得一手地道徽州菜,汪景娴最是喜欢。
今天汪景明初来乍到,汪景娴花了五十文钱请她,去官舍做一天的饭。
赵婆子高兴得不得了,早已应允。
大早上蔡婆子带着赵婆子去买菜,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伙食。
人齐了,东西也收拾好。
汪景娴留素绡看家,小厮婆子们抬着东西,一行人出门。
苏家住在旧城,盐运使司在新城。
市河原是旧城东城墙外的一道壕沟,嘉靖三十四年增筑新城后,便成了新、旧二城之间的界河和水上交通要道。
福安早在小东门码头找好一艘游船,八十文包了一条“大三张”。
所谓大三张,是指船内空间可以置三席。
船家帮着把东西抬上船,众人依次上了船。
“小心些。”
苏萦上船时,汪景娴格外当心。刚落水不久,怕她对水有心理阴影。
苏萦朝汪景娴笑笑,道:“娘,我没事的。”
众人坐好,船家撑着竹篙,游船离了岸,顺着市河往北去。
苏萦坐在船舱里,忍不住往外看。
脑海中虽有扬州的记忆,但记忆与亲眼所见,终究是不同的。
河面上游船来往如梭,两岸的杨柳还没落尽,枝条垂在水面上,被船头荡开的水波推得微微晃动。
真实,又不真实。
大概是这几日病着,苏萦总有种混沌感。
前世的悲伤还没有散尽,满腔的委屈与悲愤,还没有发泄。
她已身在十年后的扬州。
每每回忆过往,苏萦总是想到临死前。
她不甘心。
她想为自己,也为两个没生下来的孩子,找陆崇琰问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一个人,短短两年间,为什么前后反差这么大。
她更想杀了陆崇琰报仇。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扬州小商户之女,与锦衣卫千户,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
船头轻轻晃了一下,苏萦似是回过神来。
船家撑了一篙,游船往前滑了一截。岸上的喧闹声隔着水传来,倒像是隔了一世。
是啊,真是隔了一世。
苏萦垂下眼眸,市河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气和岸上飘来的桂花香。
这里是扬州,她是苏萦。
***
北京,朝天观。
通明殿内,玉皇神像巍峨。一个身影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蓝道行从殿后走出来,看见那个背影,叹了一声。
“十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蓝道行以扶乩之术得幸于嘉靖帝,满京城都称他一声“蓝神仙”。
可在眼前这人面前,他只是一个普通老道士。
“真人。”跪着的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十年来,我日日梦到她,直到近日,她怎么也不肯入梦了。她还在恨我吗?”
蓝道行摇摇头,走到香案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轻轻晃灭明火,插入铜炉。
香烟袅袅升起,他对着玉皇神像稽首一拜,然后转过身来。
“她若恨你,为何入梦十年。”
蓝道行低头看着蒲团上之人:“昨夜入定时,贫道见了一景。”
“一条河,从北往南,河水是青灰色的。码头上站着一个女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跪着的人影肩膀微微一颤。
“贫道不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名字。但贫道知道,它不在北边。你的机缘,在南边。”
“实在放不下,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