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转眼到了深秋,干校里的气氛却比年初松快了不少。
进入秋天以后,会议明显少了,食堂里的伙食也稍稍好了些,偶尔能见到一点荤腥,跟年初那阵子比,已经让不少人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十月初的一次例会上,李石山又宣布了一件事。
干校恢复亲属探视。
只要提前报备,不耽误劳动,按规定时间进出,家里人就能过来看看。
消息传开以后,整个干校都热闹了不少。
方景安一家这几个月也算安稳,王秀兰生产以后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慢慢恢复。等妻儿情况稳定,方景安便主动找李石山提出恢复劳动。
李石山没有拦着,却也没再让他回田里干重活,而是把人调到了仓库,负责登记和保管日常物资。
至于那间土坯屋,方景安后来又提过几次搬出去,都被李石山压了下来。
用李石山的话说,等孩子养稳了再谈规矩。
这一住,也就住到了现在。
方征如今已经八个多月,出生时那副青紫瘦弱的样子早看不出来了,脸上虽然还没养出多少肉,精神却很好,尤其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平时不怎么哭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人。
王秀兰抱他出去洗衣服,路上碰见人,总有人停下来逗他几句。
“这小子眼睛真亮。”
“像景安。”
“我看以后是个读书的料。”
每次听到这种话,王秀兰嘴上只说孩子还小,哪里看得出这些,抱着儿子的手却总会下意识紧上几分。
方征对此倒没什么感觉,一个活过大半辈子的人,天天被人围着夸“眼睛亮”“长得精神”,多少有些古怪。
最难受的是别人逗他时,他还得配合。
笑得太敷衍,怕人觉得孩子呆。
反应太快,又怕显得不正常。
做人难。
做一个脑子里装着几十年记忆的婴儿更难。
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干校门口来了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后座上坐着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车把两边还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办完探视手续以后,李石山亲自领着父女二人往生活区走。
到了土坯屋前,他抬手敲了敲门。
“景安。”
“有人来看你。”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方景安打开门,看清外面的人以后,愣了片刻,脸上随即露出难得的喜色。
“梁大哥?”
男人也笑了。
他把自行车靠到墙边,上前握住方景安的手。
“景安。”
两人已经一年多没见,却没有多少寒暄,只是握着手彼此看了一阵。
男人见方景安瘦了不少,精神倒还算好,眉头这才舒展开些。
“前几天听说这里恢复探视,我今天正好能抽出半天,就带孩子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往屋里望了一眼。
“弟妹怎么样?孩子呢?”
“都好。”
方景安赶紧侧身。
“快进屋。”
随后又朝里面喊了一声。
“秀兰,梁大哥来了。”
王秀兰正抱着方征坐在炕边,闻言也露出意外之色。
“梁大哥?”
男人进屋以后朝她点点头。
“弟妹。”
紧接着,目光便落在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征儿吧?”
“就是他。”
王秀兰笑着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征儿,这是你梁大伯。”
方征顺着声音望过去,眼前这男人他当然不认识。
三十多岁,眉毛很浓,脸型偏方,说话的时候带着种机关干部常有的利落劲,看得出来跟方景安很熟。
至于旁边的小姑娘……
漂亮,两条麻花辫,圆脸,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罩衫,这会儿正睁着眼睛往他这边看。
方征也回看她。
李石山把人送到以后没有进屋,只在门边说道:
“探视时间有规定,你们先聊,我在外面。”
男人转身道了声谢。
“麻烦李代表了。”
“应该的。”
李石山替他们带上门,转身离开。
男人这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拉开以后,先拿出来一包奶粉,接着是两罐麦乳精、一小包红糖,下面还压着两块肥皂。
王秀兰一看便皱起眉。
“梁大哥,你人来就行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她把奶粉往回推了推。
“这些东西不好弄,你带回去给孩子吃。”
“她不缺这一口。”
男人直接把东西重新放回桌上。
“都是给你和征儿的,既然拿来了,就没有再拎回去的道理。”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方景安已经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片刻。
“梁大哥,又让你费心了。”
男人摆了摆手。
“你跟我说这个,就生分了。”
他说完,神情也淡了些。
“当年要不是方婶婶,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哪能念书、工作。”
梁大哥的父亲是方家的管家,后来去大别山送物资两个人一起没了,方景安的母亲遣散家仆,带着两个孩子躲到乡下避免被国民党追查。
“现在你家里遇上难处,我能做的也就这么一点。”
方景安没有接这个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有些旧事,两个人都记得,也不需要一遍遍说。
男人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
“让我抱抱?”
“当然可以。”
王秀兰把方征递了过去,男人接孩子的动作明显有些生疏,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护住腰,等确定抱稳以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男人低头打量着他,笑道:
“眉眼像景安。”
“眼睛倒有点像弟妹。”
“就是瘦了些。”
“出生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王秀兰现在说起这件事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难受,只是每次提到,眼神还是会本能地落到孩子脸上。
“这几个月养回来不少了。”
“平时也省心,不怎么哭,谁来看他,他就盯着人家瞧。”
男人笑了一下。
“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进方征掌心。
方征也懒得装得太过,顺势抓住。
男人试着轻轻往外抽了一下。
“力气倒是不小。”
“爸。”
旁边的小姑娘早就等不住了。
“让我看看。”
男人低头看她。
“看可以,别往弟弟脸上戳。”
“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姑娘说得一本正经。
屋里几个人听了都笑。
她也不管,踮起脚往方征脸上看了一阵,忽然说道:
“他好小。”
“还没我书包长。”
方征:“……”
这个比喻多少有点伤人。
小姑娘却觉得自己说得很准确,又凑近了一点。
“方征弟弟。”
“我叫梁璐。”
“以后你长大了,要叫我梁璐姐姐。”
方征原本还一脸平静,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却忽然顿了一下。
梁璐?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下意识又看了小姑娘一眼。
麻花辫,圆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小窝。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小姑娘。
可这个名字……
方征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人,随后又立刻觉得荒唐。
梁璐?总不能是那个梁璐吧?
多半是重名,这么大的国家,叫梁璐的人那么多,自己重生一次,总不能什么人都往电视剧里套。
于是他咧嘴笑了笑,又抬起小手随便挥了两下。
小姑娘顿时高兴起来。
“爸爸,他朝我招手了。”
“他是不是听懂了?”
男人笑道:
“八个月大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不可能。”
梁璐显然不认同。
她伸出手指,在方征眼前慢慢晃了晃。
方征的目光下意识跟着移动。
“你看!”
“他就是听得懂。”
“行,他听得懂。”
男人懒得跟女儿争。
梁璐得意起来,又像想起什么,从罩衫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彩色糖纸在屋里很显眼。
她刚准备递过去,又自己把手缩了回来。
“不行,你现在不能吃。”
她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道:
“等你长大一点,我再给你带。”
方征看着那颗糖,十分配合地“啊啊”了两声。
这一下梁璐更高兴了。
“爸爸,你还说他听不懂。”
屋里的气氛也跟着轻松起来。
过了一阵,男人才把方征还给王秀兰,跟方景安坐到桌边。
方景安给他倒了碗热水。
“梁大哥,你现在还在公安?”
“还在。”
男人双手捧着碗。
“现在在京州公检法军管会,公安组那边做事。”
方景安点点头。
“还是忙?”
“比以前忙。”
男人说得平淡。
“前段时间刚调整了工作,现在是副组长,事情多了不少。”
他沉默片刻,才问道:
“梁大哥,你那边有没有沈老师的消息?”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你会问,来之前托人打听过。”
“沈老师因为有留学背景,还是学的资产阶级经济学,所以没在汉东,人应该在皖西,不过具体在哪个地方,我现在还没问清楚。”
方景安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皖西?”
“嗯。”
“人怎么样?”
“这个还不知道。”
男人没有拿模棱两可的话安慰他,只是说道:
“我再想办法问问,真有确切消息,我托人告诉你。”
方景安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打听个人而已。”
男人喝了一口水。
“真有麻烦,我会自己掂量。”
这话一出,方景安便没有再劝。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李石山推门进来。
“群峰同志。”
“时间差不多了。”
方征心里猛地一跳。
群峰?
他一下抬起头。
男人已经站起来。
“知道了,李代表。”
“我们马上走。”
方征盯着他,脑子里的那几条线一下全连上了。
梁璐!梁群峰!汉东!京州!公安系统!
要是这样还能说是巧合,那未免也巧得过头了。
梁群峰。
这人居然真是梁群峰?
方征一时有些发懵。
刚才还只是随便往那边想了一下,结果这一转头,名字直接对上了。
那这里岂不是……
他脑海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人民的名义》?
自己重生的地方,居然是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