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景安重新回到炕边时,王秀兰还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刚才李石山那句“孩子叫什么”,倒真把夫妻两人问住了。
原本孩子出生之前,他们其实商量过几个名字,只是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还早,男孩女孩也不知道,便一直没有真正定下来。
后来到了干校,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两人也渐渐没了讨论这些事情的心思。
直到昨晚孩子出生,又出了那样的事,哪里还顾得上名字。
如今人活下来了,这件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反倒突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王秀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露在棉袄外面的脸颊。
小脸还是皱巴巴的,肤色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可比起昨晚那副青紫冰凉、毫无声息的模样,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景安,你说叫什么好?”
方景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炕沿坐下,伸手把孩子身上的棉袄往上拢了拢,确认没有漏风,这才低头端详着这个差点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经历了昨晚以后,他现在只是这样看着孩子呼吸,都觉得心里踏实。
王秀兰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道:
“以前想的那几个呢?”
方景安摇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以前想名字的时候,哪知道会经历这些。”
方景安说完,目光仍旧落在孩子身上。
“这个孩子,是自己从鬼门关里挣回来的。”
王秀兰听到这里,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没有接话。
昨晚那两声细弱的哭声,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
那时候,只要再晚一点……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把怀里的孩子又抱近了一些。
方景安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沉默许久之后,忽然说道:
“叫方征吧。”
王秀兰抬头看他。
“方征?”
“嗯。”
方景安轻轻点头。
“征途的征。”
“他这一出生,就算是先过了一道生死关,以后这一辈子,不管遇上什么,都希望他能自己走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而且这些年,父亲也好,我们也好,都算是在路上。”
“孩子以后会走什么路,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他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别怕往前走。”
王秀兰安静听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方征……”
她轻轻念了一遍。
似乎是在叫,又似乎只是在慢慢体会这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好。”
“就叫方征。”
襁褓里的苏征听得一清二楚。
方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说来也巧。
上辈子他叫苏征,这一世不过换了个姓,后面那个字竟然还是留下了。
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该说是缘分,还是老天爷懒得给他重新安排名字。
不过方征也好,至少不用重新适应。
以后真有人叫“征儿”,他也不至于半天反应不过来是在叫自己。
想到这里,苏征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真正属于这一世的感觉。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像个突然闯进别人生活里的旁观者。
方景安、王秀兰、李石山,还有这个陌生的年代,对他来说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可现在,他有名字了。
方征。
方景安和王秀兰的儿子。
这个名字落下来以后,他好像才真正和这一世有了第一根牵连。
……
李石山沿着土路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干校里已经陆续有了动静。
远处有人挑着扁担往伙房走,也有人拿着工具准备出工,偶尔碰见熟人,李石山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进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他脸上一直维持着的平静才慢慢淡了下去。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洗脸盆,桌上压着几份文件。
李石山走到桌边坐下,半晌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从抽屉里摸出烟袋。
他捻了一小撮塞进去,划着火柴点燃,低头狠狠吸了一口。
烟气进了肺里,有些呛。
李石山却没咳,只是缓缓把那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眼前散开。
昨夜的事情,他其实一早就知道了。
干校就这么大,产婆还是他找的,王秀兰难产折腾了大半天,接生的妇人出来的时候直摇头,孩子恐怕没保住。
李石山当时想去却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
而是不敢去。
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被这一年折腾得已经快没了人样的方景安,他去了又能说什么?
节哀?
想开些?
以后还会有孩子?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混账。
更何况,方景安的父亲叫方裕。
李石山闭上眼,又吸了一口烟。
几十年前的事情,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部队在山里转,饿得狠了,树皮草根都有人啃。
伤员缺药,冬天缺衣。
有些人不是死在枪子下面,而是伤口化脓以后活活熬没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方裕一次次往山里送东西。
那些物资到底救过多少人,没人算得清。
李石山只记得自己有个同乡,腹部中了弹,原本都觉得挺不过去了,后来正赶上一批药送进来,人硬是被抢救回来。
那个同乡后来又打了好几年仗,最后死在淮海。
还有老班长,脚上生了冻疮,烂得几乎走不了路,是方裕送来的那批药,让他撑过了那个冬天。
老班长后来去了朝鲜,再也没回来。
还有刘部长,还有后勤队那几个老兄弟,还有很多连名字都已经快记不清的人。
有的活到了现在,有的早就埋在了不知道哪座山、哪片地里。
他们这些人,都欠过方裕的情。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欠过他的命。
李石山低着头,手里的烟袋很久没有再送到嘴边。
昨晚听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安慰方景安。
而是自己还有什么脸穿这身军装。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却压都压不住。
方先生当年把自己的家财、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换来他们这些人活着从山里走出来。
后来仗打完了,国家也建立起来了,当年活下来的这些人,有的留在部队,有的转业去了地方,还有人当了干部。
方先生没看到这些,他死得早。
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长大成人都没看到。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的后人,如今在自己眼皮底下连孩子都差点没保住。
李石山昨晚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死了,等眼前这阵事情过去,他就打报告。
不干了。
至少这身军装,他穿不下去。
别人会怎么说,他不知道。
组织批不批,他也不知道。
可他自己过不了这一关。
因为他每次低头看见身上的军装,都会想起大别山里的那些人。
会想起方裕,想起那一车一车冒着风险送进山里的粮食和药。
也会想起那些已经死了的老战友。
如果那些人还活着,看到方先生唯一的儿子一家过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们会怎么想?
李石山不敢往下想,他把烟袋放在桌上,抬手搓了搓脸。
其实很多道理他都懂,方景安被送来,不是他一个驻校军代表能决定的,审查也不是他说停就能停。
他能够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可道理归道理,有些事情,能跟别人讲,却骗不了自己。
他是从大别山出来的人,这个身份压在肩上,就意味着有些事情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方先生啊……”
李石山低低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