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骋安坐下来。
他伸手，打开玉匣。
入目，是一张张字画，歪歪扭扭的，笔画笨拙得像初学写字的小孩子。
“顾骋安你死哪儿去了？
我给你带了烧鸟（划掉，旁边画了一只秃毛鸡），放在门后面了。
回来晚了自己热着吃，别浪费了，老贵了。
你要是敢饿死在外面，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姜禧杼。”
底下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叉着腰，脸上涂了个圆圆的大眼睛，一看就是她自己。
小人手里还拿着个柴火棍，一副要揍人的样子。
张扬跋扈，和她一样。
顾骋安苦笑了下，指腹拂过那个小人，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纸摸破了。
这是他们新婚不久，他被幽居在府内不得外出，日常用度堪比庶民。
她便经常外出，给自己带好吃的，若是遇到偷见权臣，不在府内，她便留下字条威胁。
再往下，是他的求饶。
线条简单勾勒出小人大口吃烧鸡的样子，还给她竖起大拇指。
再往下，皆是如此。
夫妻两个，透过这些小纸条，吵架，和好，又吵架，又和好。
直到他登基为帝，政务繁忙，夫妻两个渐渐无话。
最下面，是这十年，无数次想看，却未打开过的两张纸。
他指尖有些颤抖，打开第一张。
字迹比最开始，有了很大的进步，字迹清秀，行文和自己有一些相似。
顾骋安眼眸带了几分笑意，打开信纸。
顾骋安：
你给老娘听好了。
当年嫁你的时候，是谁拿嫁妆养着你？是谁半夜给你煎药？
如今你当了皇帝，腰杆子硬了。
嫌我浅薄？行。
嫌我粗鄙？行。
嫌我不会安排座次，让你在群臣面前丢脸了？也行。
可你不该把姜婉宁接进宫，老娘不伺候了！
和离！
眼眸眯起，方才那点儿愉悦，消失不见。
他把这张纸放下，抽出另外一张。
是他亲笔的字迹，遒劲有力，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发现的颤抖。
“朕与皇后姜氏，相识微末，共历患难。然性情不谐，终难相守。
今依皇后所请，准其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所有皇后册宝、冠服、仪仗，仍赐姜氏存留，以示朕念旧之情。
永安元年八月。”
时隔多年，纸张发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顾骋安又看了那道圣旨很久。
十年了。
岁月，并没有磨平隔阂。
当年，他们夫妻关系并不好。
姜禧杼因出身，性子泼辣，爱憎分明，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对寻常夫妻来说，这种性子，不算大事儿，他都能慢慢教她。
对于一国之国母，却不行。
国母需要宽容，需要容人，需要权衡利弊。
不要爱憎分明，不要过多个人鲜明特征。
这些，姜禧杼都不符合。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她动不动，就提和离。
十年了。
她还想走吗？
顾骋安看了眼那圣旨，提笔，又放下。
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用黄绸包着的玉玺。
在掌心握了一会儿，面带犹豫，还是下定决心。
揭开绸布，将玉玺蘸了朱砂，稳稳地按在了圣旨末尾。
“敕命之宝”四个朱红大字落在纸上，鲜艳夺目。
顾骋安把玉玺放回抽屉，把圣旨晾在一旁等朱砂干透。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阖上了眼。
窗外的夜风又吹进来，圣旨微微卷了边，珠帘婆娑作响。
床榻上，姜禧杼睡的正香。
太极殿一片沉静，而坤宁宫往东，穿过两道宫门，朝阳殿的灯还亮着。
林清雅疾步冲到朝阳殿，身形单薄，藕荷色的宫装皱皱巴巴，面容惊慌，拉住一个宫娥，
“你们主子呢？我要见她！！！”
“林女官，这里是朝阳殿，要守朝阳殿的规矩，等着吧，主子什么时候愿意见你，就什么时候见。”
宫娥态度倨傲的甩开林清雅，林清雅不肯，“放肆！我乃坤宁宫女官，你......”
“你守着的，是没有主子的坤宁宫，而我们这里，是有主子的。”
宫娥冷冷白了她一眼，便关上殿门离开。
林清雅看着对方高傲身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还以为，来投诚，会被姜婉宁收为贵人。
没想到，连面都没见到。
殿内。
姜婉宁正在检查东宫递上来的临帖，这是太子和小公主的作业。
当年，姜禧杼离宫后不见踪影。
顾骋安压下此事，却也难抵幽幽众口，只得默认皇后失踪。
姜家上书，请以姜婉宁为贵妃，教养两个皇嗣。
顾骋安见两个孩子也乐意，便同意此事。
姜婉宁自然尽心，视若亲生，十多年下来，俨然把姜婉宁当成母亲。
小宫娥进来，躬身施了一礼，把林清雅前来求助的事情说了。
姜婉宁批改完作业，隔下朱笔，问小宫娥，“坤宁宫发生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奴才们不敢窥测圣迹，只知道那姜秀女被带走后，沐浴更衣。
还，还换上了，和姜皇后风格类似的衣裳！”
“陛下离开时，把姜秀女带到了太极殿，娘娘，若姜秀女真得了圣宠......”
这么多年的筹谋，怕是要功亏一篑。
姜婉宁笑了下，“还真以为，陛下的心，谁都能撬动？
一个秀女，不足为虑。”
她用了将近十年，才稳坐贵妃之位，都不敢保证能撬动帝王一条心缝。
思及此，姜婉宁面色沉了下去。
只有姜禧杼，是个例外。
消失了那么多年，她的丫鬟，竟然还敢驳自己的旨。
“走吧！去看看我妹妹的这条狗，要做什么。”
林清雅在侧殿等待了许久，姜婉宁走进来，看着她面带惊慌，很是好奇。
“说吧，大半夜的，来找本宫什么事？”
林清雅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贵妃娘娘，她回来了。”
“她？”
姜婉宁拿着茶杯的手一抖，“她是谁？谁回来了？”
死了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还回来。
“姜禧杼。”
林清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回来了，陛下，陛下认出了她，还把她带到了太极殿。
娘娘，十年了，她一点都没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