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早上,沈清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法务部发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她婆婆在公司楼下闹事的视频传开了,对形象有影响,领导让她注意一下,尽快处理私人问题。
公司有意见了。
沈清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遍,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又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婚。
够了,真的够了。
这样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再过。
下午她请了假,去了林薇介绍的律所。律师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利索。见了面递了杯水过来,直接开了口:“沈女士,林薇大概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想离婚?”
“对。”
“原因?”
“他家暴。准确说,是他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打了我,我丈夫从头到尾没制止。我有监控。”
周律师翻了翻笔记本,点了下头,没多问。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陈强没再打电话,没发消息,连个影子都没有。沈清反倒觉得不踏实。以她对陈强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认栽的人。他是那种挨了一拳先蹲下去,等你转身走了再扑上来咬你后脚跟的。
事实证明她没想错。
那天下午她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调了静音,屏幕还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瞥了一眼,三十多条消息挤在通知栏里,全是同事。
会一结束她划开手机,群里已经炸了。
“沈姐你看群了吗?”
“楼下有人在发传单。”
“什么情况啊?”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公司楼下的小广场上,一个男人站在花坛旁边,灰色夹克,寸头,壮得像头牛。手里攥着一沓纸,见人就往手里塞。那背影她不用看第二眼,陈强。
同事把传单照片发到群里。她点开放大,白纸黑字,标题又大又粗:“沈清,女,XX公司产品经理,骗婚骗房,霸占婆家财产,天理难容!”底下贴了一张她朋友圈偷的照片,旁边配了几行小字:结婚三年,卖房跑路,卷走三百二十万,抛夫弃家。有知情者请联系,号码就印在底下。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这人有病吧?”
“沈姐,要不要报警?”
“太过分了,公司楼下发这个,领导肯定看见了。”
沈清盯着那张传单看了一会儿,锁了屏。下一秒手机又震了,老板的私聊弹出来:“沈清,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板姓王,平时对员工不错。但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楼下那个人你认识吧?”
“认识。我前夫的弟弟。”
“公司这边,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这件事。”他顿了顿,“处理不好,我也保不了你。”
沈清点头,回工位拿了手机,走出办公室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XX大厦楼下散发传单,诽谤我,泄露我的个人信息。上面有我的照片、名字、工作单位,照片是从我朋友圈偷的。”
“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她挂掉电话,站回窗边往下看。陈强还在发,厚厚一沓纸薄下去不少。有个年轻小姑娘接了传单扫了一眼,抬头往公司这栋楼看了一眼,又把传单叠了叠塞进包里。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两个警察下车朝陈强走过去。陈强看见警察,把手里的传单往花坛里一扔,转身就想走。
“站住!”警察喊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警察同志,怎么了?”
“你发的什么?拿给我看看。”
警察从花坛里捡起一张,扫了两眼,眉头皱起来:“这是你发的?”
“不是,我就路过。”
“路过?有人报警说你在这发传单,诽谤他人。”
“我没有诽谤,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回派出所说。”
沈清站在窗边看着陈强被带上警车,心里说不上痛快。只剩下一股子腻味,腻味这个人,腻味这件事,腻味自己竟然跟这家人沾过边。
下午她去派出所做笔录。还是上午那两个警察,年轻的那个把传单摊在桌上:“沈女士,这是陈强发的传单,我们在他身上搜出了两百多张。你确认一下,上面的信息属实吗?”
“不属实。我没有骗婚,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有权处置。”
“有证据吗?”
“有。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卖房合同,都在。”
警察点了点头:“目前的情况是,陈强在你公司楼下散发诽谤性传单,情节比较严重。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对他进行行政拘留。”
“能拘多久?”
“情节严重的话,十天以上十五天以下。”
“那就拘。”
警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清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没动。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卖自己的房子,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怎么就变成了抛夫弃家?怎么就变成了骗婚骗房?这些人追着她不放,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手机响了。林薇。
“怎么样了?”
“陈强被拘留了。”
“真的?太好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林薇的语气软下来,“沈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们不要脸。你报警是对的,拘留他也是对的。你不能因为他们的无耻,就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好像永远都摆脱不了他们。”
“你不会的。这一次是拘留,下一次就是判刑。他们要是再来,就让他们进去待着。一次比一次久,他们总会怕的。”
“嗯。”
“你在哪?我去接你。”
“派出所门口。”
“等着,十分钟到。”
林薇来接她的时候带了一杯热奶茶,递过来的时候塞进她手里:“喝点甜的,心情好。”
沈清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陈浩知道了吗?”林薇问。
“不知道。”
“你不告诉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他弟弟做的事他管不了,他妈做的事他也管不了。告诉他又能怎样?”
林薇没再问,开车送她回家。
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沈清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来回转,陈强在楼下发传单,同事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老板那张不太好看的脸色,还有陈强被塞进警车时那个转头看她的眼神。
每帧都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磨得人心烦。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楼下已经干干净净。花坛里的传单被清走了,地上连张纸屑都没有。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同事们的眼神变了。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干脆绕着她走。她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真的是骗婚的吗?传单上说的是真的吗?她前夫家为什么恨她恨成这样?
她不想解释。解释不清的。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
她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手指搁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脑子里全是空白。
十点,前台小姑娘跑过来:“沈姐,有人找你。”
“谁?”
“说是你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