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众帕萨特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
车厢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群芳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全都是冷汗。
刚才在接机大厅，她满以为这位空降的常务副检察长会顺着台阶往下走，大家寒暄几句，拉近点关系。
结果倒好。
程实一上车，仅仅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然后直接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养神去了。
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淡，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
那是一种威严和距离感，仿佛她陈群芳连让他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遇到红绿灯，陈群芳踩下刹车，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快速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目标接到，真的是他！气场太吓人了，我根本不敢搭话！”
与此同时，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陈海正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阴天。
“局长！出大事了！”
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连门都没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陈海转过头，眉头微皱。
“亦可，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陆亦可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陈海脸上，声音颤抖。
“群芳发来消息了，今天上面空降的那位常务副检，叫程实！”
哐当！
陈海手里的保温杯直挺挺地砸在地板上。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枸杞溅了一地，甚至落在了他的皮鞋上，他也浑然不觉。
陈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收缩。
程实？
那个当年被他父亲陈岩石操作调离，被发配去了西北吃沙子的年轻人？
那个天赋高得让整个汉东政法系所有同龄人都感到绝望的天才？
他回来了？
而且还是以省院常务副检察长的身份，也就是他陈海的顶头上司的身份回来的！
“局长，你没事吧？”陆亦可看陈海反应这么大，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了。
她可是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当年的那段公案，知道程实和陈家有过节。
陈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事，赶紧通知同志们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新领导。”
陆亦可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出去，心里暗想，这汉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半小时后，帕萨特缓缓驶入省检察院大院。
巍峨的大楼前，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带着副检察长林建国，正站在台阶上。
老季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摆足了老资格的谱。
按照级别，他完全没必要亲自下楼迎接一个副手。
但他偏偏这么干了，目的就是想在一开始就给程实立威。想要摆老资格，在气势上先压人一头。
车门打开，程实迈步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建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季昌明满脸堆笑地迎上前，主动伸出双手。
“哎呀，程实同志啊，一路辛苦！欢迎来到汉东省院这个大家庭！”
季昌明的语气亲切极了，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部下。
程实却没有伸手去握季昌明的双手，只是伸出一只右手，随意地搭在季昌明的手上晃了两下。
“季书记辛苦。”
程实笑眯眯地吐出五个字。
就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隐隐有些冻结了。
季昌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站在一旁的林建国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心惊。
谁都知道，季昌明再过不久就要退居二线，转去干那些没有实权的清闲职务。
程实这一声“季书记”，看似恭敬，实则是用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一刀插进了季昌明的肺管子里。
这就等于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季昌明的鼻子说。
你个快要退二线的老同志，少在我面前摆一把手的谱！
季昌明干笑两声，赶紧收回手，掩饰着内心的尴尬与震惊。
“程实同志真会开玩笑，走走走，咱们进去说，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你盼来啊。”
程实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硬生生把季昌明这个一把手甩在了身后半步。
来到副检察长办公室，季昌明亲自张罗着给程实泡茶。
“来，小程啊，尝尝我这明前龙井。”
季昌明端着茶杯，一边递过去，一边语重心长地开启了官腔模式。
“咱们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刚来，很多事情还需要慢慢熟悉。”
“咱们省院啊，向来有个好传统，那就是班子团结，有事大家商量着来，千万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
啪！
程实根本没接季昌明递过来的茶杯，反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巨大的声响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吓得季昌明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手背上。
季昌明痛得倒吸冷气，抬头震惊地看着程实。
程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盯着季昌明，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钢刀。
“季书记，少给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团结。”
“你跟我讲汉东的好传统？那我倒想问问你！”
程实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季昌明。
“当年陈岩石滥用职权，把一个连资格都不具备的儿子强行塞进省院！”
“硬生生顶替掉属于别人的名额时，你们的规矩去哪了？”
“你们的原则去哪了？”
程实声如雷霆，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季昌明的心口上。
季昌明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万万没想到，程实刚落地，就直接把当年那块最难看的旧账翻了出来。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官场上讲究和光同尘，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死对方，表面上也会笑嘻嘻地递根烟。
可这个程实，简直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疯狗，上来就咬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这个，程实同志啊，当年的情况比较特殊，老检察长也是考虑到。”
季昌明还在试图打圆场，用台面上的话来蒙混过关。
“闭嘴！”
程实粗暴地打断了季昌明的话，根本不给这位即将退居二线的一把手留任何面子。
“少拿陈岩石那套传统来忽悠我。”
“我现在是上面任命的常务副检察长，主管反贪和反渎！”
程实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机要室，把反贪局局长陈海从入职到现在的全部晋升履历给我调出来。”
“每一份考核，每一份档案，少一页，我唯你是问！”
季昌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程实这是要彻底清算，要从根子上把陈海的问题挖出来追责。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海穿着一身略显起皱的检察官制服，手里还捏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季检，我来汇报一下近期反贪局的工作安排。”
陈海的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茶几前、气场全开的男人。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盯着他的倔强眼神，无数次在陈海的梦魇中出现。
而现在，那个眼神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只不过，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落魄与无助。
取而代之的，是掌握权力的绝对威压。
陈海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额头上瞬间渗出黄豆大小的冷汗。
他甚至不敢挺直腰板，整个人下意识地微微弓着，仿佛一只见到猛虎的猫。
程实慢慢转过身，缓缓走到办公桌前，在那张属于常务副检察长的真皮皮椅上坐了下来。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身体后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门边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局长公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良久，程实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冰冷的戏谑。
他微微张开嘴，居高临下地吐出三个字。
“陈公子，好久不见啊。”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陈海的脸上。
面对掌握自己命运的对手，陈海是准备硬刚到底，还是当场认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