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进。”随着办公室里面传来冷淡的声音。
陈海带着陆亦可推门而入。
陆亦可跟在陈海的身后，双手依旧习惯性地插在警服裤兜里，下巴微扬，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两人刚踏入办公室，甚至连脚跟都还没来得及并拢立正。
程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右手猛地抓起桌面上那高高摞起、足有几百封厚的一大叠信件。
手腕发力，狠狠一抡。
哗啦！
几百个白色信封如同漫天飞舞的雪片，夹杂着纸张撕裂的尖锐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在了陈海的脸上。
陈海根本毫无防备，被厚重的信封堆劈头盖脸砸中。
他眼前的视线瞬间被白花花的纸片遮挡，鼻子被几封牛皮纸硬壳信封刮得生疼。
信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瞬间将陈海和陆亦可周围的地毯铺得满满当当。
陆亦可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差点崴了脚。
陈海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这不是来走个过场听训话的吗？这是什么阵仗？
程实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实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看清楚地上这些是什么吗？”程实的声音极度低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亦可梗着脖子，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大声喊了出来。
“程检，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反贪局每天累死累活，您凭什么拿东西砸我们？”
程实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陆亦可。
“累死累活？我看你们反贪局是闲得发慌了！”
程实指着地上的信件，手指点在虚空中。
“这三个月里，你们反贪局收到了整整四百六十二封群众举报信！”
“实名的就有五十多封！”
“你们办了哪一件？你们查了哪一个？”
“一件都没办！全压在你们局里的柜子里吃灰！”
程实越说声音越大，最后犹如惊雷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你们在干什么？”
“整天往干休所跑，去跟那些退居二线的老干部汇报工作？”
“你们到底是省检察院的反贪局，还是干休所的特派督办处？”
“把国家赋予你们的神圣公权力，当成某些人笼络人心的私器？”
陈海大汗淋漓，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发软，他试图为自己辩解。
“程检，您误会了。我们去干休所，仅仅是去虚心听取陈老等老一辈革命家的宝贵意见，这在程序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砰！
程实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盖哐啷作响。
“你少跟我提程序！”
“无视法纪，毫无规矩！”
程实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陈海躲闪的目光。
“陈海，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
“这汉东省检察院，到底是你陈家开的吗？！”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海的心口上。
诛心之言！
陈海脸色瞬间煞白，摇摇欲坠，这罪名太重了，重到足够让他当场扒掉制服。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致，陈海以为今天在劫难逃的时候。
办公室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副检察长林建国拿着文件，装作刚巧路过的样子走进来。
刚才他在走廊听到了动静，老辣的政治嗅觉让他立马意识到，这是纳投名状的绝佳时机。
“哎哟，程检，我刚才走得急，把昨天那份卷宗落在您沙发上了。”
林建国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信件，抬头的瞬间，满脸震惊地看向陈海。
“陈局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看看你，把程检气成什么样了？”
林建国痛心疾首地指着陈海和陆亦可，言辞极其犀利，每一句话都像尖刀一样往两人心窝子里捅。
“咱们是检察机关，上面有省院党组盯着。你们整天绕过组织去干休所听指示，把党组的颜面置于何地？”
“这是极其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丢尽了汉东检察系统的脸！”
林建国这番红脸唱得恰到好处，直接把陈海逼到了悬崖边。
陈海心乱如麻，后背完全被冷汗湿透，疯狂组织着辩解的话语。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程实脸上的冰霜却奇迹般消融了。
程实长叹一声，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
“行了，建国同志，你也不要再苛责陈海了。”
程实抿了一口茶，目光平和地看着满头大汗的陈海。
“刚刚我也是一时情急，说话重了些，陈海同志不要往心里去。”
陈海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程实。
这画风转变得太快，让他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刚刚还要兴师问罪，怎么转眼间就开始安抚了？
程实放下茶杯，表情显得十分诚恳。
“其实刚才我仔细一想，陈海同志的做法也有可以理解的地方。”
“陈老同志戎马一生，退下来依然关心法治建设，这种拳拳之心，确实让我们后辈汗颜。”
程实站起身，甚至亲自弯腰捡起了两封举报信。
“这是我们省院工作的失职啊，老同志满腔热血，却没有一个正规的建言渠道。”
陈海和陆亦可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狂喜。
程实怂了！
他到底还是怕了老爷子在汉东的影响力和燕京的背景，刚才发火纯粹是虚张声势。
程实将两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度隐蔽的冷笑。
“陈海同志，你看这样如何？”
程实用钢笔轻轻敲击桌面。
“我决定以省院党组名义，成立‘阳光督导平台’。”
“以后所有重大案情，定期请陈老等老同志把关定向。”
“由财务处拨出专项会务费，反贪局每个月牵头，请老同志们去京州郊外视察生态法治建设。”
“搞搞实地调研，钓钓鱼，在青山绿水中开展法治民主生活会。”
程实越说越真诚：“特供烟酒、垂钓设备，全从专项资金走账，一定要保障好老领导的调研条件。”
陈海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察觉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但看着程实那一脸退让妥协的姿态，他瞬间觉得，这一定是程实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彻底服软了。
“还有最后一点。”
程实身体微微前倾。
“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必须大力弘扬。我会亲自联系《京州城市报》和汉东卫视。”
“每次调研全程跟拍，在头版开辟专栏《发挥余热，老领导为汉东法治护航》！”
“要把省院对老革命的尊重，完完整整展示给全省百姓！”
程实微笑着看向对方：“陈局长，这个方案还满意吗？”
陈海彻底被胜利的虚荣冲昏了头脑。把自己老爹供上神坛，这是何等的风光。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挺直腰板。
“程检能有这种大局观，我回去一定如实向陈老汇报。阳光办案，老干部督导，这确实是个利国利民的好兆头。”
陆亦可也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讥诮：“程检早这么通情达理不就好了？下周政法大会上，陈老肯定会好好‘评价’您的新政。”
程实和善地摆摆手：“快去忙吧，抓紧落实场地，经费找财务批。”
两人喜形于色，昂着头大步走出门。
咔哒，厚重的门重新闭合。
站在一旁陪笑的林建国，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程实。
程实此时已收敛了所有表情，端着茶杯，眼神带着几分嘲弄。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心脏疯狂狂跳。
陈海那个家伙被胜利冲昏了头，但他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看不透！
拿公家巨额财政，请退下来的老头子名正言顺地搞特权、吃喝玩乐！
还要让媒体全程跟拍，向全省大肆宣扬太上皇干预现任办案！
这是什么？
这简直是在全汉东老百姓的雷区里疯狂蹦迪！
一旦视频和报纸发出去，愤怒的民意绝对会化作海啸，瞬间把陈家撕得粉碎。
到那时，谁敢保他？燕京靠山也得退避三舍，赵立春绝对会顺水推舟弄死他！
陈岩石一辈子的清廉名声，将彻底沦为全省的笑柄。
林建国看着程实，眼底满是悚然。
把一口烧红的大黑锅伪装成金王冠，亲手给陈家戴上。
看着仇人感恩戴德地跳进无底深渊，还顺手帮着盖土。
杀人不用刀，滴血不沾衣。
这是要把整个陈家，活生生架在烈火上彻底烤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