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视线交汇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裴妄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眼眸里有愤怒,有不甘,有这四年里日夜疯长的偏执,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而复得的战栗。
“许、许主任!”
院长带着几个副院长和科室主任,跌跌撞撞地一拥而上,将许枳团团围住。
“老夫人情况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血压稳住了吗?”
院长问得语无伦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许枳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裴妄身上的视线,声线平稳而干脆:“手术很成功。”
这五个字一出,走廊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太好了,太好了……许主任,您简直是华佗在世啊!”院长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飘。
许枳的脸上没有居功自傲的喜悦。
她公事公办地继续交代病情:“冠脉上严重钙化的斑块已经顺利剥离,受损的血管也完成了搭桥吻合。老夫人的命算是保住了。但是——”
她话音一转,原本稍微放松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患者毕竟年事已高,加上本身患有严重的下肢动脉硬化,这次手术对她的身体机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必须在ICU进行全天候的特级观察。只要熬过这四十八小时没有出现并发症和排异反应,才算真正脱离生命危险。”
许枳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条理清晰。
就在她交代病情的间隙,一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裴妄迈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周遭的医生们纷纷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在许枳和裴妄之间让出了一条通道。
裴妄停在距离许枳不到一米的地方。
站在裴妄身后的沈舟探出头,嘴角挂着招牌式的笑容,试图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套近乎:“许枳,好久不见啊。”
“刚才在外面看着你进去,我都没敢认。四年不见,你这医术真是出神入化了,连奶奶这么凶险的病都能……”
“沈先生。”
许枳冷冷地打断了沈舟的话。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沈舟,眼神里没有半点故人叙旧的意味,只有疏离与客套。
“这里是医院的手术重症区,患者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请您控制一下音量。”
沈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先生”?
四年前,许枳跟在裴妄身边的时候,虽然性子清冷,但见到他也会温温和和地叫一声“沈少”或者“舟哥”。
现在倒好,直接一句冷冰冰的“沈先生”,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拉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许枳在提醒完沈舟之后,将视线落在裴妄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
“裴先生。”
她的语气依旧是对待普通病人家属的标准模板,“患者的详细手术记录和术后护理方案,稍后我的助理会同步给护士站。”
“在ICU观察期间,每天只有下午三点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每次只能进去一名家属。希望裴先生能配合医院的规定。”
裴先生、病人家属。
这几个字落在裴妄的耳朵里,就像是一把把裹着冰渣子的尖刀,扎进了他心里最暴躁的那个角落。
裴妄盯着她,深邃的眼眸半眯起来。
视线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寸寸往下刮过。
四年前的许枳,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用低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她的眼睛会亮起来,白皙的耳垂变得通红。
她会用充满依恋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现在呢?
她穿着这身冷冰冰的白大褂,把他当成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用医生的专业态度对他进行“医嘱通报”。
她凭什么?
谁给她的胆子,在拿了钱抛下他四年之后,还能用这种理直气壮的眼神看着他?!
一股火在裴妄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将面前许枳那层冷静的伪装撕得粉碎。
“四十八小时的危险期?”裴妄低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许医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俯视着许枳。
“我每年给京华医院砸进去的科研经费和设备赞助,高达十个亿。”
“我养着你们这群专家,不是为了听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观察’两个字的。”
裴妄的语气里充满了施压,他盯着许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存活率。”
“如果我奶奶在四十八小时里出了任何闪失,许医生,你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再也拿不起手术刀?”
院长吓得连连在一旁打圆场:“裴爷息怒,裴爷息怒!许主任刚回国,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老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闭嘴。”裴妄的目光像锁定猎物的孤狼,死死咬在许枳的身上。
他试图在许枳的脸上寻找一丝慌乱、恐惧,或者是妥协。
他想要逼她低头。
然而,许枳的反应再次让裴妄引以为傲的掌控欲,狠狠地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面对裴妄毫不留情的威胁,许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裴先生。”
她微微扬起下巴,迎上了裴妄充满戾气的视线。
“既然你提到了钱,我必须纠正你一点。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不是你商场上可以用来明码标价、对赌生死的筹码。”
她看着裴妄,眼神里透出淡淡的悲悯与嘲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敢给你承诺百分之百的存活率。”
“哪怕你给这家医院砸了一百个亿,死神要人的时候,也不会看你的银行账户余额。”
许枳的话语逻辑缜密,字字铿锵,怼得裴妄哑口无言。
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周身的冷意仿佛能将人冻结。
“如果裴先生不信任我的专业技术,”许枳毫不留情地驳回了裴妄的施压,“京华医院的楼顶有停机坪。”
“你现在就可以联系你的私人医疗团队,安排直升机将老夫人转院。”
“但只要老夫人还躺在我负责的重症监护室里,只要我还是她的主治医生——”
许枳的眼神锐利如刀,“你就必须收起资本家的做派,遵守我的规矩。在这里,只有医生和家属,没有裴爷。”
说完这段话,许枳转过头,看向一旁已经彻底呆滞的院长,淡淡地抛下一句:
“院长,接下来的收尾工作交给李主任。另外,让患者家属派个代表来我的办公室签一份术后知情同意书和风险确认书。”
话音落下,许枳直接转身。
留给裴妄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朝着走廊尽头的专家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院长和一群专家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出声。
沈舟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所有人都以为,被当众顶撞的裴爷,肯定会雷霆大怒,甚至直接掀翻这层楼。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裴妄站在原地,没有发火,也没有让人去把许枳抓回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黏在许枳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他不爽。
非常不爽。
被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训斥,这在裴妄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
但近乎变态的兴奋感,却在他的血液里疯狂蔓延。
刚才在他面前据理力争的许枳。
穿着溅血的洗手衣,眼神冰冷的许枳。
脊梁挺得笔直,不向他的权势低头的许枳……
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他觉得,四年前只会躲在他怀里脸红的女孩,就像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现在的许枳,就像是一朵在悬崖边上迎着暴风雪盛开的高岭之花。
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勾得他内心深处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如同火山般喷发。
裴妄眼底的暴风雪逐渐沉淀,化作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火光。
“家属代表签字是吧?”裴妄低声呢喃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
他没有理会身后战战兢兢的众人,长腿一迈,顺着许枳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专家办公区,走廊的尽头挂着“特聘专家:许枳”的铭牌。
经过长达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再加上刚才与裴妄那场耗费心神的交锋,许枳此刻的体力已经快要透支到了极限。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
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办公室内投下昏暗的光影。
许枳走到办公桌前,来不及脱下身上汗湿的洗手衣,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恒温水杯。
她的胃部正在隐隐作痛。
这是她这几年在国外连轴转做手术落下的老毛病,只要精神高度紧张或者没有按时进食,就会抽搐般地疼。
她现在迫切需要一口温水来缓解这股痉挛。
许枳拧开杯盖,将杯沿凑到唇边。
就在那口温水即将滑入喉咙的前一秒——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咔哒。”
一道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许枳的手一顿,水杯里的温水晃荡出几滴,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昏暗的光线中,裴妄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办公室唯一的出口。
他扯松了领带,脱下黑色西装外套扔在旁边的沙发上。
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着办公桌前的许枳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