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叙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回击，就像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裴妄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上。
“温医生，好一副伶牙俐齿。”
裴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血腥气，“希望等我撤资，或者你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我面前谈论休息时间的自由。”
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医护人员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很清楚，裴妄绝对有这个实力，只要他一句话，温叙哪怕医术再高，明天也会在京城的医疗圈里身败名裂，查无此人。
温叙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怕事，但也深知资本的手段有多么肮脏和可怕。
对于裴妄这种像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企图用暴力来彰显存在感的幼稚行为，许枳心底涌起的只有深深的厌烦与不屑。
许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尖在iPad屏幕上轻轻一滑，“啪嗒”一声锁上了屏幕。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从容地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然后将纸巾折叠好，扔进旁边的垃圾盘里。
做完这一切，许枳双手撑着桌面，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裴妄原本盯着温叙的目光，在许枳起身的瞬间，立刻像带有追踪器一般，牢牢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他以为许枳会像以前那样，因为害怕他发火而软声软气地求他。
或者，哪怕她为了维护温叙而跟自己激烈争吵，裴妄都能接受。
只要她肯理他，只要她的情绪还能因为他而产生波动，裴妄就觉得自己在这场博弈中还有胜算。
然而。
许枳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白大褂的下摆，视线平平地扫过桌面，落在对面的温叙身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给坐在身旁的裴妄一个眼角的余光。
“温医生。”
许枳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专业与公事公办的利落，“今天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关于那个脑膜瘤的跨科室联合入路方案，就按我们刚才讨论的细节定下来。回头你把最终的手术流程发到我的工作邮箱。”
温叙愣了半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温和地点了点头：“好的，许主任。方案我下午整理好就发给你。”
“嗯。”许枳微微颔首，“科室里还有很多术后报告要写，我先回去了。”
说完，许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没有去看裴妄那张因为震惊和错愕而僵硬的脸，也没有去管裴妄那双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猩红眼睛。
她直接迈开长腿，高跟鞋踩在食堂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就这么走了。
没有愤怒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连一句嘲讽的反驳都懒得施舍。
许枳不配合他的演出，不吃他的飞醋，更不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裴妄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盯着许枳逐渐远去的清冷背影，眼底的暴戾与杀机，在这一刻被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恐慌感彻底打碎。
她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宁愿对着姓温的笑，宁愿跟姓温的讨论那些枯燥的医学术语，也不愿意分给他裴妄半个字。
哪怕他刚才拿撤资和封杀来威胁，她都没有丝毫的动容。
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附裴氏集团，需要仰他裴妄鼻息生存的柔弱女孩了。
看着裴妄这副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不甘的憋屈模样。
坐在对面的温叙推了推眼镜，将桌上的iPad收进公文包里。
“裴先生。”
温叙站起身看着裴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话外却透着绵里藏针的通透：
“许主任是个纯粹的医生。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在死神手里抢人这件事情上。”
“如果您真的尊重她，就不要用商场上那套争勇斗狠的把戏来打扰她的清净。”
温叙微微颔首，维持着自己的绅士风度，转身从食堂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随着两位当事人的离去，食堂角落里的这片高压地带，稍稍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噗——咳咳咳！”
站在不远处看戏的沈舟，一边咳嗽，一边端着两杯冰美式，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拉开刚才许枳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把其中一杯冰美式推到裴妄面前。
“哎哟我去……裴爷，你这脸色，比这杯美式还要黑啊。”
沈舟拍了拍裴妄僵硬的肩膀，笑得肚子都在抽筋，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裴啊老裴，你也有今天！”
他指着许枳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你满身杀气地冲过来，摆出一副捉奸在床、要大开杀戒的正宫娘娘架势。结果呢？”
沈舟凑近裴妄，压低声音，故意拉长了语调：“结果人家许医生，根本就不吃你这一套！”
裴妄转过头，一记眼刀狠狠地剐向沈舟，警告沈舟立刻闭嘴。
但沈舟作为裴妄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深知裴妄现在就是只纸老虎。
他不仅没闭嘴，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往裴妄的肺管子上猛戳：
“你看你刚才那副幼稚的吃醋嘴脸，连我都觉得没眼看。你以为你拿撤资吓唬那个姓温的，许医生就会心疼你、或者跟你吵一架？错了！”
沈舟收起笑容，难得认真地看着裴妄，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的许枳，不仅不需要你的钱，她连你的醋都不屑吃了。”
“在她的眼里，你刚才的所作所为，跟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她把你当空气，懂吗？空、气！”
空气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裴妄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是啊，她把他当空气。
她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干脆，连一丝的留恋都没有。
当年那个满眼都是他的许枳，仿佛真的已经死在四年前的那个大雪夜里。
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坚不摧、刀枪不入的许主任。
裴妄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阴沉着脸，带着比来时更加恐怖的低气压，大步走出了职工食堂。
沈舟看着裴妄仿佛要去杀人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吸了一大口冰美式。
“啧啧，这疯批，看来是要彻底阴暗爬行了。许医生，你自求多福吧。”
外科住院部，忙碌的节奏一如既往。
许枳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厚厚的查房记录本，刚刚带着几个规培医生查完了一整层楼的重症病房。
她的胃部经过中午那一小口热汤的安抚，已经不再痉挛。
此刻，她的大脑无比清醒，将中午裴妄在食堂制造的那场闹剧抛之脑后，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302床的引流管注意观察颜色，如果出现鲜红色液体立刻通知我；305床的抗生素剂量减半，患者的肾功能指标有点偏高。”
许枳站在护士站前，有条不紊地向值班护士下达着医嘱。
“好的，许主任，都记下了。”值班护士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做着笔记。
就在许枳签好字，准备回办公室写老夫人的术后总结报告时。
走廊的尽头，护士长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许主任！许主任，您查完房了吗？”
护士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她。
许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护士长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微蹙：“查完了。出什么事了？是哪个病人的指标恶化了？”
“不、不是病人……”
护士长咽了一口唾沫，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恐惧与无奈。
她走到许枳身边，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汇报道：“是……是裴爷。”
听到这个名字，许枳清冷的眉眼间划过一丝不耐烦的冷意。
护士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裴爷刚才让他的特助陈铭亲自跑了一趟护士站，下了死命令。”
“让您带上裴老夫人从入院到现在的所有详细病历、手术录像以及术后监护数据，立刻去顶层VIP专属休息室见他。”
许枳眼神一冷：“老夫人的病历和数据，我中午已经让助理同步给家属代表了。他如果有疑问，可以看电子版。”
“我、我也是这么跟陈特助说的。”护士长快急哭了，“可是陈特助说，裴爷发了很大的火。”
“他说那些冷冰冰的专业数据他看不懂，您是主治医生，您有义务向病人家属，当面、详细、毫无遗漏地解答所有的风险点。”
说到这里，护士长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许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裴爷还说……他要在专属休息室里，亲自听您汇报。如果您十分钟内不到，他就立刻撤掉京华医院下半年的所有科研设备资金。许主任……您看……”
明目张胆的权力要挟。
许枳紧紧捏着手里的查房记录本。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的窗户，看向顶层VIP专属休息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