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随着身后金属感应门“滴”的一声闭合,走廊上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被隔绝。
门外裴妄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也被这扇门挡了个干干净净。
许枳走到更衣室,快速换上洗手衣,戴上医用口罩和圆顶手术帽,将乌黑的长发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她走到水池前,踩下脚踏式水龙头。
温水哗啦啦地流出。
许枳挤出消毒液,严格按照洗手法,反复搓洗着指缝、手背、手腕,直到手肘。
水流冲刷着肌肤,也冲刷掉了她脑海中刚刚翻涌起的微小波澜。
裴妄、四年前的旧账,以及刚才走廊上的重逢,在这一刻被许枳从大脑中一键清空。
现在,她只有一个身份——主刀医生。
她的使命,是从死神手里抢人。
举着清洗无菌的双手,许枳用背部撞开手术室的内门。
刺眼的无影灯下,躺在手术台上的裴老夫人已经被各种管线包围。
心电监护仪正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手术室里站了七八个医护人员,气氛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
“许主任!”站在主刀位置上的心外科副主任李医生看到许枳进来,连忙让出位置,“病人心衰严重,血压一直稳不住,随时可能停跳!”
许枳大步走上前,巡回护士立刻为她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
“不用慌。”她走到手术台前,目光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
“准备开胸。”
指令下达,器械护士立刻将手术刀递到了许枳的手里。
“啪”的一声轻响,冰冷的手术刀柄稳稳落在许枳的掌心。
许枳下刀果断而精准,锋利的刀刃划开皮下组织,鲜血溢出的瞬间,电刀迅速止血,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胸骨锯。”
随着机械切割声,患者的胸腔被缓缓撑开,一颗不规则跳动的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
看清心脏表面的情况后,周围几个助理医生的凉气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这……血管钙化得太严重了!”
李医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冠状动脉几乎全被粥样硬化斑块堵死了,血管壁脆得像一片枯叶。”
“这种条件,哪怕是上体外循环,吻合的时候只要稍微用点力,血管就会当场撕裂,大出血根本救不回来!”
这简直是一场必败的手术,难怪全京城没有一个专家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滴——滴——滴——”监护仪的报警声猛然拔高。
“血压掉到五十五了!心率一百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夫人今天绝对走不下手术台的时候。
“乔主任,控压。”许枳清冷地吐出五个字。
“收到。”
手术台的无菌布帘后,传来一道慵懒却异常笃定的女声。
麻醉科主任乔雁双手在麻醉机和输液泵上快速操作,“去甲肾上腺素已经推了,放心开你的刀,只要有我在,她的血压就垮不了。”
这是许枳回国后,第一次和乔雁同台。
两人相识多年,不需要多说一个字的默契,在生死关头展现得淋漓尽致。
“全身肝素化,准备主动脉插管。”
许枳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阻断钳。”
“停跳液灌注。”
随着许枳一道道简短的指令,老夫人的心脏在停跳液的作用下缓缓停止了跳动,所有的血液循环交由体外循环机接管。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拿7-0的Prolene线。准备吻合。”许枳戴上显微眼镜。
李医生在一旁负责拉钩。
近距离看着脆如薄纸的冠脉血管,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一点,会干扰到许枳。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体外循环机规律的泵血声。
许枳微微俯下身,双手悬在半空中。
细如发丝的缝合线在她的指尖穿梭,每一次进针、出针,力道都控制在毫厘之间。
一针,两针,三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旁边的护士已经为许枳擦了四次额头上的汗水。
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几毫米的血管。
手术室一墙之隔的VIP走廊上。
裴妄的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另一只手正飞速地拨弄着紫檀木佛珠。
沈舟瞥了一眼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啧啧两声,故意凑近了压低声音:“刚才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进去主刀的那个冷冰冰的女医生,是许枳吧?她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回京城,还成了京华的特聘专家?”
裴妄夹着香烟的手指一顿,没接话,但周身的气息明显冷了几度。
“刚才在走廊上,你盯着人家看的那眼神,啧……”
沈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许医生生吞活剥了。怎么,我们不可一世的裴爷被人家甩了四年,还余情未了呢?”
“余情未了?”裴妄的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沈舟,你脑子进水了?”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为了钱,连底线都可以不要的女人,也配让我余情未了?”
四年前的许枳,在他眼里虽然清冷倔强,但他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结果呢?
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拿了裴家人给的五百万支票,走得干脆利落,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下。
“她现在跑回来,还费尽心思爬上京华特聘专家的位置。”
裴妄将手里那根未点燃的香烟狠狠折断,随意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不就是在国外混不下去,想回京城攀附权贵吗?”
沈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可是我看她刚才撞开你那一下,毫不留情啊。人家许医生那眼神,看你跟看一块挡路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踩在了裴妄的肺管子上,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许枳刚才是怎么看他的?
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没有心虚,没有愧疚,更没有他设想过的摇尾乞怜。
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她最好祈祷我奶奶今天平安无事。”
裴妄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否则,我会让她后悔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嘎吱——”
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木材的碎裂声。
沈舟低头一看。
裴妄手里那串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佛珠,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裂了一颗。
再看裴妄的脸。
虽然嘴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但他那双猩红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手术室门上的那盏红灯一秒钟。
整个人呼吸的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沈舟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嘴硬有什么用?
这男人整整四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有让任何一个女人近过身。
他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许枳,发誓要把她抓回来折磨。
但现在人就在里面,裴妄真正恐惧的,根本不是怎么报复她。
他恐惧的是如果这场手术失败,裴家所有人都会把怒火发泄在许枳身上。
到时候,就算是裴妄要保下这个女人,也要扒掉一层皮。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吧。”沈舟拍了拍裴妄的肩膀,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调侃。
“院长说了,许枳在国外这几年,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神外和心外双料一把刀。既然她敢接,就说明有把握。”
裴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连站在一旁的院长都快要虚脱了,不停地拿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裴妄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座被寒冰冻结的雕塑。
历经整整四个小时,“滴”的一声响。
手术室上方那盏亮得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走廊上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
“唰——”
厚重的金属感应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几个累得连路都走不稳的助理医生。
紧接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许枳已经摘下了手术帽和口罩,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身上原本干净的绿色洗手衣,此刻被汗水浸透,胸前和袖口还溅上了点点血迹。
她正慢条斯理地扯下沾满鲜血的医用橡胶手套。
丢掉手套,许枳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抬起眼眸。
视线穿过走廊,撞进了裴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