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枕寒当晚没有回家,次日傍晚七点,火烧云染红半座山。
山腰划过如流星顺畅的车身弧线,布加迪轰鸣声响彻整座瑰羽别墅。
林汀眼皮一跳,精准从给油程度判断出——车主心情极差。
宋阿姨见她站厨房里发呆,洗完菜的白皙指尖悬空,缓缓往下滴水。
就像是想出去迎接,又怕热脸贴冷屁股被佣人看见很尴尬。
“林小姐,我来吧。”宋阿姨递来厨房纸,拿走她手里的半只龙虾仔细处理,小声劝导:“江先生要是没看到你,会更生气。”
明明是自个儿家,林汀束手束脚做贼心虚猫到布加迪旁边。
“江枕寒,饭马上好了。”林汀轻轻敲响车窗,视线里男人垂着头许久未动,她轻声细语,“都是你爱吃的。”
江枕寒缓缓抬起头。
那双疲惫黑眸中注满无穷无尽的厌恶与憎恨,如此直观地穿透玻璃朝她刺去。
林汀心脏狂跳,猛地后退一步。
他仍然不尽兴,悠然勾起唇,冲她一字一顿做口型。
“你、去、死。”
***
两个月前,沪市林家千金盛大举办生日宴会。
席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香槟塔金光闪闪。
沪市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愿意给一分薄面,盛装出席。
身边所有朋友不约而同为林汀送上祝福——关于“江枕寒”五花八门的祝福。
也不知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还是爱神暗中发力。
当晚,江枕寒史无前例提议送她回家,林汀小心脏怦怦跳,亲眼看着他把车开到瑰羽别墅,温柔地邀请她小酌几杯。
男人很快就醉了。
林汀犹疑着竖起一根手指,测试醉酒度。
他捏住她手指,笑着说,“好啊,没问题。”
林汀记得他酒量没这么差。
转眼江枕寒闷完一瓶麦卡伦,醉醺醺地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八克拉大钻戒。
林汀呆呆的,不明所以,慢吞吞半跪下来,把脸往他迷离的眼睛跟前凑。
“是我,我是林汀。”她皱眉确认,“江枕寒,你是在跟林汀求婚吗?”
江枕寒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点头。
林汀一字一顿,重复。
“我叫林汀。”
她好烦。男人满脑子都是林汀两个字,猛地扣住她后脑勺,强势且意味不明的吻压下来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林汀,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林汀的名字被他吐字清晰念出来,飘飘然的余音争先恐后闯进她空旷寂寞的心房。
八年。
她的人生是砧板切好的土豆片,以时间单位八年切割分段。以为还有无数个八年。
泪落下来,咸湿的唇被反复研磨,红肿疼痛。
他无论怎么亲都不尽兴,林汀被亲的哭坏了,缩在他怀里颤声问:“江枕寒,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她与他分别四年,日子煎熬而难堪。
江枕寒不爱回消息,只说课业繁忙,如人间蒸发。
她夜不能寐,闭眼就幻想江枕寒和江溪交配的画面,试过寻找新欢,他们身上都有江枕寒的影子。
这抹影子无一例外会成为她抛弃他们的理由。
江枕寒没有回答,张开犬齿顺流而下啃噬吮吸她的灵魂。
两种答案共同被蹂躏进这漫长而尘埃落定的吻里。
***
林汀嫁了。
顶着林家父母燃烧的瞳孔把户口本光明正大偷出来,林父气得给江志东打电话破口大骂。
林母含着泪追到门口。
“你不要后悔!林汀,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
林汀回眸,泪眼婆娑,却孤注一掷。
“江枕寒就是我一辈子的大事。妈妈,我爱了他八年,这是第九年。我等不了了。”
林母捂住胸口,忍着下一秒就会昏过去的冲动,气若游丝试图夺取决定命运的户口本。
“你爱他九年,他爱你有九天、甚至是九秒吗?”
林汀重重抹去泪水,护紧了户口本:“爱是程度,从来不是长度。”
文艺女林汀捧着红本本拍了几百张照片,细致编辑好朋友圈,看向主驾驶的江枕寒。
“我可以发吗?”
江枕寒不喜欢她擅作主张。
但他那天笑吟吟地摸她脑袋,“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你是家里的话事人。”
他倾身捧着林汀的脸揉来揉去,哄孩子的口吻:“照片发给我,我们一起官宣。”
林汀眨了下眼睛。
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摔落,砸下来掷地有声。
江枕寒伸手疼惜地抹去她晶莹的泪珠。
“林汀,别哭。做你自己就好了。”他郑重承诺,“以前怎么欺负我,婚后就怎么欺负我。”
沪市重点高中相识,十六岁的林汀不知天高地厚,坚信自己走到哪都是焦点。
入学当天惊鸿一瞥——
阴天,他和几个二代朋友站树底下闲聊。黑色薄夹克,短发,风一吹,眉骨优越。清爽,比同龄人沉默。
沉默背后,女生给的礼物来者不拒,书包里装的不是课本,是情书。
林汀见他爱护且怜惜地打包那些未拆封的情书,随手扔进垃圾桶的诡异瞬间。她开始留意众星捧月的江枕寒。
凭什么他能跟自己有一样的排场?
江家?
不过如此。
林汀的娇蛮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求爹转班,空降来当他同桌。
来,不为暗恋,只为绞尽脑汁为难这个皮囊骨相皆为上等的男孩。
她托着下巴,端详认真写题的他,戳戳他的胳膊,等他面带疑惑转过头来。
她笑着说他长了一副小白脸的模样。
江枕寒上下学迈巴赫接送,林汀看不惯。
她等在江家司机经常停靠的车位,和朋友闲聊江家其实一般,制造业小门小户。
她逼他与自己相伴回家,她喜欢吃凉的、甜的。
江枕寒不喜欢,她强迫他融入自己的喜好。
她说他们的血应当是同样的甜,江枕寒冷着脸说那叫糖尿病。
***
领证到现在,已有三十五天。
期间江枕寒时不时情绪失控,脱口而出的话总是恶语相向。
林汀从小数学成绩不好,所以数不清江枕寒咒她去死多少回。
订婚当天,他从始至终没有出席,留她一人强撑着应付两家神色各异的长辈。
敬酒时,江父道:“婚姻不代表永远绑定,听听,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趁年轻,离了吧。“
江母无法控制面部肌肉走向。
她讨厌林汀,就如讨厌江父当年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对。”江母眼皮耷拉着,没接那杯酒,“阿寒心智不成熟,更何况才受刺激,一时冲动的话不能当真,真结了你也委屈。作为父母,我们得站出来,这事不能儿戏。”
林汀保持敬酒动作,笑问,“阿姨,江枕寒受了什么刺激?”
位于主座的林母虎视眈眈,手里爱马仕丝巾快绞成原材料。
林母咬牙切齿,“是啊,江大公子受了什么刺激?说来让我们都听听,也方便介绍心理医生。”
江母悻悻然,见江志东没有替自己解围的意思,埋下头不再吭声。
后来,林汀从旁人口中得知,那天江枕寒陪江溪谈心至深夜。
妈妈曾说她的心是水晶玻璃做的,但凡重一点的话都能让脆弱而优雅的水晶破裂。
林汀想说,如今的她一身钢筋铁骨。
八年。铁杵都能磨成针。
她愿意主动把水晶玻璃暴露在空气里,接受氧化老去的过程。备注“自愿赠与”,亲手把心碎的权利移交于他。
林汀有一双明亮的小鹿眼,江枕寒很多时候分不清里面有没有泪水。
譬如此刻,他倾向于有。
那样会让他爽到头皮发麻。
“哭的样子也这么令人反胃。”
江枕寒慢条斯理解开安全带,抬脚迈下车,眼尾带笑,仿佛刚才那句诅咒不是从他嘴里说出般自然。
“大小姐亲手下厨?做了什么?”他大步流星,把她甩在身后,随口问。
林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进屋,短短十几米路程,男人高大身影挡住了细雨带来的风,西装外套在空中扬起一阵清冽的弧度。
他很香,也口是心非。明明为她遮风挡雨。
“海鲜大餐。”林汀顺着男人的毛,“空运回来的生鲜,清蒸会很好吃。”
江枕寒上楼洗漱换睡衣的间隙,林汀联合宋阿姨进行最终精美摆盘,卖相媲美米其林餐厅。
宋阿姨替她激动,“江少肯定会喜欢的,我看着都流口水了。”
林汀手痒顺势就发了条朋友圈,仅仇人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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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餐,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