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丫丫。”苏星晚声音哑了,“对不起,是妈妈没照顾好你。这辈子,妈妈一定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妈妈,丫丫很好呀。”丫丫从她怀里挣出一点,仰着脸看她,“妈妈你怎么哭了?”
苏星晚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她抬手去擦,手指头全是泥,越擦越脏。
丫丫伸出小手,笨手笨脚地往她脸上蹭,讲话也带上了哭腔:“妈妈不哭,妈妈不哭,丫丫在这儿呢。”
苏星晚握着她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使劲吸了下鼻子,挤出个笑,“妈妈不哭了。丫丫,你在这儿干嘛呢?”
丫丫扭头指了指墙根的鸡窝:“等鸡下蛋。”
“等鸡下蛋干什么?”
“奶奶说,鸡下了蛋要给阿姨吃。”丫丫掰着手指头,“阿姨给弟弟喂奶,要补身子。奶奶说,妈妈没奶了,丫丫是姐姐,不能跟弟弟抢,要懂事。丫丫懂事的。”
她说完了,仰脸看苏星晚,露出几颗小米牙:“妈妈,丫丫是不是很乖?”
苏星晚咬牙。
丫丫出生三年,婆婆宋招娣没抱过她一次,没给她做过一件衣裳、煮过一个鸡蛋。
她说丫丫是赔钱货,说苏星晚是不下蛋的母鸡,从来不拿正眼瞧她们娘儿俩。
周雪梅今天刚来,她倒开始教丫丫懂事了。
三岁的孩子蹲在鸡窝边上等一颗蛋,等着给那个抢了她爸爸的女人补身子,这叫懂事?
上辈子,苏星晚听到这种话只会低头,只会觉得自己没用。
可现在她听明白了。
宋招娣不是要丫丫懂事,是要她认命,要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摆在最低贱的位置上。
而她也真的让丫丫认了这个命,认到连命都没了。
苏星晚把丫丫拉到面前,“丫丫,你听妈妈说。”
丫丫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那个阿姨跟弟弟,跟咱们没有关系。”苏星晚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弟弟有他妈,他妈会照顾他。你的妈妈是我,我照顾你。以后你不用给阿姨等鸡蛋,不用让着弟弟。你只管管好你自己。”
丫丫歪着头,似懂非懂:“那……奶奶说丫丫不乖怎么办?”
“奶奶说的话,不对。”苏星晚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丫丫现在还小,只要听妈妈的就行了。”
丫丫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然后小嘴一咧,凑上来“吧嗒”一口亲在她脸上:“丫丫听妈妈的!妈妈说什么丫丫听什么!”
苏星晚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丫丫看着她,扁了扁小嘴:“妈妈怎么又哭了……丫丫亲亲就好了!”
说着凑上来又“吧嗒”亲了她另一边脸,口水蹭了她一脸,凉凉甜甜的。
苏星晚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丫丫的头发里。
忽然,她眼前一黑。
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敲了一口钟。
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抱紧了丫丫,脚下一空。
再次睁开眼,愣住了。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湿润的黑土地,空气里混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吸一口从鼻子一直凉到肺里。
不远处是一间竹屋,不大,门半敞着,里头影影绰绰能看到一张桌子和一个架子。
竹屋旁边有一眼泉,水清得见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小泡,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白气。
她转了个身,然后看见了一棵桃树,大得离谱,比一间屋子还高,枝桠四面伸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每一根枝上都挂满了桃子,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丫丫在她怀里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揉了下,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哇”地一声叫出来:“妈妈!好大的树!”
她从苏星晚怀里挣下来,小脚踩在黑土地上,愣了一下:“妈妈,地是软的!像踩在棉被上一样!”
她抬着头看那棵桃树,脖子仰到了最大角度,嘴巴张得圆圆的:“妈妈你看!桃子!好大的桃子!红红的!”
她往前跑了两步,小手伸出去,像是要去够那树上的桃子。
苏星晚脑子里“嗡”地一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上一世丫丫躺在院子里,嘴角的白沫,鼓胀的肚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别碰!”她一步冲上去,一把将丫丫拽回来,“不能吃!那桃子不能吃!”
丫丫被她拽得一愣,扭头看她:“妈妈……为什么不能吃呀?桃子看着可好吃了……”
“有毒。”苏星晚抱紧了丫丫,“万一有毒怎么办!你记住了没有?外面的东西,不管长得多好看,都不能随便吃!”
丫丫被她脸上的表情吓着了,小嘴瘪了瘪,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她最终乖乖地点了点头:“丫丫不吃了。妈妈说不吃就不吃。”
苏星晚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
她抬头环顾四周——竹林、泉眼、竹屋、巨型桃树。
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
她在哪?
她怎么进来的?
“妈妈。”丫丫拽了拽她的衣角,“这是哪儿呀?”
苏星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上一世她撞在石碾子上,头破血流,意识消散的时候看见了一片白光。
所以这里……是阴曹地府?
她根本没活过来?
这一切都是她临死前的一场梦?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了,又攥住了。
她低头看着丫丫,丫丫的脸是热的,眼睛是亮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实实在在的。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幻觉呢?
万一她真的死了,带着丫丫的魂魄一起游荡到这个地方来了呢?
她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心里拼命地想:“出去,出去,回去,我要回去……”
“哗”一声,脚下一空,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她已经站在鸡窝旁边了。
老槐树还在,院子还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鸡粪的气味,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丫丫小脸懵懵的,左右看了看:“妈妈……我们回来了?”
苏星晚捧着丫丫的脸,上上下下地看。
丫丫眨了眨眼:“妈妈你怎么了?”
“丫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丫丫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小眉头皱起来,小手按着右边的太阳穴:“嗯……这儿,一蹦一蹦的,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跳。”
苏星晚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失去,不能再失去丫丫。
她背起丫丫,拔腿就往院门外跑:“丫丫别怕,妈妈带你去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