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水顺着枪身淌到手背，又从指缝间滴进泥里。
前方那片灌木只到腰高，藏不下野狼那样的成年男人。
可山林里的动静太杂。
掉下来的枯枝、受惊的野兽，甚至一块被雨水冲松的石头，都可能让人判断失误。
也不排除野狼故意踩断树枝，等着追兵往枪口上撞。
祁同伟等了一会儿，摸起一截湿木，朝灌木左边扔了过去。
湿木砸倒草叶，一只山兔猛地从里面蹿了出来。
山兔在泥地上蹬了两下，很快钻下山坡。
祁同伟还是没动。
他盯着灌木后面又等了一阵，确认没有别的动静，这才慢慢收回枪口。
刚才要是贸然过去，哪怕只耽误几秒，也足够野狼开枪。
他只有八发子弹。
进山时是多少，回去登记时还得一发发对上。
更何况，这八发子弹也是他和附近村民最后的保障。
祁同伟擦去掌心的泥水，握紧枪柄，贴着山石绕了过去。
前面的山路已经塌掉一半。
泥浆不断从断口涌进深沟，几枚鞋印留在路边，随后转向左侧密林。
野狼没有下沟。
他右脚受了伤，身上还有负重，一旦滑到沟底，想再爬上来就难了。
祁同伟蹲下身，摸了摸鞋印边缘。
泥坑里刚积起一层薄水。
脚印留下的时间不长。
两人的距离又近了。
他站起身，在树干上刻下两个连在一起的三角，尖端指向密林。
按照先前的约定，县局的人只要看见这个标记，就知道目标就在附近。
进入密林后，原本的采药路彻底没了踪影。
杂草大片倒伏，灌木也被人强行拨开，泥地上的鞋印时断时续。
但右脚拖出来的细沟一直都在。
野狼的伤越来越重。
一棵松树的树皮上挂着半块黑布，断口还很新。
祁同伟没有直接伸手。
他摘下一片宽叶，将布料包好，塞进挎包侧袋。
等县局接手案件，这块布正好可以和野狼身上的衣服比对。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地上出现了一摊呕吐物。
里面混着没消化完的干粮，边缘还带着少量血迹，正被雨水一点点冲散。
祁同伟站在上风处看了一会儿。
野狼进山后一直在赶路，先是摩托车摔翻，接着徒步爬坡，又在暴雨里淋了这么久。
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这不代表他不危险。
连续杀人，还朝赵满仓开过枪。这样的人很清楚，自己一旦落网会是什么下场。
越是走投无路，越可能拼命。
半透明界面再次出现在祁同伟面前。
【依据步幅变化、呕吐物和右脚拖痕进行侧写。】
【目标体能持续下降，右脚伤势加重。】
【目标近期多次停步观察，警戒程度较高。】
【遭遇追捕时，主动攻击概率上升。】
界面很快淡去。
系统给出的只是判断。
真正进了山，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要命。
祁同伟抬头看向前方山坡。
坡上长着一排低矮的松树，树根之间露出大片灰白色岩层。
野狼的脚印到了这里，突然消失了。
祁同伟退后几步，重新查看最后三次落脚的位置。
三枚鞋印都朝着山坡，步幅却一次比一次短。
最后一枚鞋印旁边，还有半个膝盖压出的泥坑。
野狼没有继续翻坡。
他已经撑不住了。
附近肯定有能落脚歇息的地方。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山口。
四周瞬间亮了一下。
祁同伟借着那点亮光，看见悬崖下方有块向外凸出的岩石。
岩石后面藏着一道黑黢黢的口子，外面垂着枯藤，旁边还有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浅沟。
是个山洞。
他压低身体，从侧面靠了过去。
距离洞口还有二十多步时，祁同伟停下脚步。
洞口的泥地上留着几枚鞋印，方向杂乱，深浅也不一样。
野狼进去之前，曾在这里来回走过。
他可能是在查看身后，也可能是在找适合伏击的位置。
左边岩壁旁的泥里，还有一道窄长的压痕，像是枪身或者枪托碰过地面。
祁同伟重新观察洞口。
入口不宽，两边都有山石。
洞内的地势比外面高。人藏在里面，可以看清来路；外面的人想进去，却必须先穿过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泥地。
直接往里闯，和送到枪口前没什么区别。
祁同伟伏到左侧岩角后，侧耳听了一阵。
洞里没有火光，也没人说话。
雨声到了洞口便轻了许多，只剩水珠沿着石壁往下滴。
按时间推算，县局的人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赶到鹰背沟。
如果野狼一直躲在这里，祁同伟只需要守住洞口，等大队人马上来包围。
可谁也不知道这山洞里面有多深。
深处可能还有裂口，也可能通着别的山道。
一旦野狼缓过劲，从后面逃走，外面的痕迹又会被暴雨冲掉。
到时候，附近几个村子还是不安全。
祁同伟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没有往洞里扔，而是抬手砸向洞口右侧的灌木。
树枝应声折断，泥水四溅。
洞内立刻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又响起金属机件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摆弄枪。
声音来自洞口左后方。
祁同伟缩回岩角，没有探头。
野狼果然躲在里面。
而且一直守着入口。
刚才那阵压不住的喘息，也说明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
祁同伟又捡起一块石头，仍旧扔向右侧。
石头落地以后，洞里没有开枪。
但碎石被鞋底碾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野狼换了位置。
他从左侧退到了里面，距离洞口大约六七步。
那里应该有块石头，既能藏住人，也能盯住入口。
祁同伟摘下吸满雨水的警帽，塞进身旁的石缝。
随后，他贴住岩角开口。
“野狼，磨坊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你了。”
洞里的喘息一下停了。
“你右肩有旧伤，右脚也伤了。一路留下的血和脚印，全都在。”
“山下已经有人守着，县局的人也快进山了。”
祁同伟说得很快，没给对方慢慢琢磨的时间。
雨声会干扰野狼的判断。
他看不见洞外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县局究竟到了哪里。
洞内传来衣服擦过石壁的声音。
野狼没有接话，又往后退了一点。
祁同伟继续喊道：“把枪放下，从石头后面出来。”
“再开枪，你身上的事只会更重。”
洞内安静了几秒。
随后，野狼沙哑的骂声传了出来。
“少他娘来这套！”
“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有胆你就进来！”
话说得很凶，气息却明显接不上。
祁同伟听得出来，他是在拖延。
野狼既想摸清洞外的虚实，也想趁机恢复体力。
“你从外县一路逃到这里，开过几枪，自己心里清楚。”
“山路已经塌了。你带着枪，还背着东西，跑不出去。”
洞里的喘息立刻乱了。
野狼无法确定追捕人员到底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磨坊旁那张血纸已经落进司法所手里。
祁同伟摸起第三块石头，贴着地面滚向洞口右边。
石头连续撞了两下岩壁。
枪声猛地炸响。
洞口亮起一团火光。
子弹打在右侧山石上，碎屑噼里啪啦落进泥水。
祁同伟始终藏在左侧岩角后，连衣角都没露出去。
但借着刚才的枪火，他已经看清了洞内的一部分结构。
入口往里不足十步，有块齐腰高的岩石。
野狼就躲在岩石左后方。
他开枪时，身体朝右边探出，右脚明显无法承重。枪响以后，他还撞了一下石壁。
洞里紧接着传来一声低骂。
野狼后退时踩中了碎石，身子一晃，枪口也跟着偏开。
机会只有几秒。
祁同伟本可以继续等。
可野狼已经猜到洞外的人不多。
等他重新稳住枪口，下一枪很可能会换到左边，甚至直接冲出洞口。
这条山路后面还有县局的人和村民。
双方一旦在雨夜里迎面撞上，伤亡只会更大。
祁同伟收紧枪套腰带，将五四式手枪压在胸前。
他没有冲向洞口正中，而是沿着左侧岩壁快速推进。
第一步，进入洞口。
第二步，贴住左边石壁。
第三步，绕过凸出的岩角。
洞里的能见度很低，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只够照出几步远。
祁同伟记着刚才枪火亮起的位置，始终让岩壁挡在自己和野狼之间。
前方那块齐腰高的岩石后面，露出半截灰色裤腿。
右脚斜拖在地上，鞋面已经被血和泥糊住。
祁同伟停在掩体边缘，枪口对准岩石侧方。
“别动。”
“把枪扔出来。”
野狼没有回答。
几秒后，一件金属物体从岩石后面滑了出来，撞在地上。
落地声不重，只滚了半圈便停住。
祁同伟没有上前。
洞里太暗，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野狼的枪。
更不知道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他贴紧岩壁，枪口没有挪开。
“举起双手。”
“先把左手伸出来，再慢慢起身。”
岩石后传来压抑的喘息。
一只沾满泥水的左手慢慢探了出来。
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祁同伟马上意识到不对。
【微表情识别已激活。】
【目标左眼角肌肉微颤，瞳孔未扩散，呼吸节奏与投降姿态不匹配。】
【判断：诈降概率极高。】
野狼扔出来的东西只是诱饵。
他根本没准备投降。
下一刻，岩石后传来脚掌猛蹬地面的声音。
野狼靠着左腿发力，整个人从掩体后扑了出来。
他的枪已经扔在一旁，双手却握着一把砍刀。
刀锋贴着岩石横扫而来，直奔祁同伟的脖子。
双方相距不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