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操场上的人还没散尽,祁同伟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广播站正播放晚间通知。路过的学生看见他,有人放慢脚步,也有人凑到一起低声议论。
祁同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停下。
刚到楼梯口,身后便有人追了上来。
“祁同伟,等一下。”
教务处的周干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站直身子。
“主任让你过去一趟。梁老师也在,说今天这事必须当面谈清楚。”
周干事说完,抬手擦了擦额头。
操场上的事,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传话时,他的目光一直往旁边躲。
祁同伟回头看向教务楼。
那边已经亮起了灯。二楼靠东的一间办公室敞着窗,白色窗帘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现在就过去?”
“越快越好。”
周干事压低声音。
“主任下午还有个会,因为你们这事,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走。梁老师来了以后,谁劝都不听。”
祁同伟点了点头。
“走吧。”
周干事原以为他会追问几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反倒愣住了。
两人穿过林荫道,上了台阶,走进教务楼。
楼道里的日光灯只亮了一半,墙边堆着几捆刚送来的毕业生档案。值班老师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看过来,随即又低下了头。
操场上的事,早就传遍了。
有人觉得祁同伟做得痛快,也有人认为他亲手断送了前途。可梁璐毕竟是梁群峰的女儿,这场风波最后会落到谁头上,众人心里都有数。
走到教务处门口,周干事停下脚步。
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教务处主任的劝说声。
“梁老师,事情发生在学校,影响已经够大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
梁璐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今天丢脸的人是我。你们汉东大学培养出来的高材生,当着全校人的面,把别人的一片好心扔进垃圾桶。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规矩?”
周干事抬手敲了敲门。
“主任,祁同伟到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
“让他进来吧。”
周干事推开门,等祁同伟进去,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
办公室里亮着两盏灯。
墙上的挂钟刚过七点。办公桌上摊着毕业生分配登记表,旁边放着一支红蓝铅笔。搪瓷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水面还漂着几片泡开的茶叶。
教务处主任坐在桌后,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
梁璐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
她已经换掉了操场上那件外套,却把玫瑰花篮带了过来。花篮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揉皱的彩纸。
看见祁同伟进门,她一下站了起来。
“你还知道来?”
祁同伟关上门,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
“主任找我,我当然得来。”
梁璐呼吸一滞,胸口随即起伏了几下。
这段时间里,她想过祁同伟进门后的许多反应。他或许会认错,或许会解释,也可能只是碍于面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向她低头。
可他进门以后神情平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准备了许久的那些话,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教务处主任赶紧站起身。
“都先坐。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把事情说开。”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同伟,你是学校重点培养的毕业生,梁老师也是学校的老师。操场上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学校总得把情况弄清楚。”
祁同伟没有坐。
“主任想了解什么?”
主任顿了一下。
“梁老师说,她原本是想帮你解决毕业分配的问题。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所以才把事情闹成这样。”
“没有误会。”
祁同伟回答得很快。
“她提出结婚,我不同意。就是这么回事。”
主任揉了揉额角。
“婚姻当然得讲自愿。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掉分配意向书,又把花扔了,处理方式确实欠考虑。”
“那份意向书为什么会出现在求婚现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主任看了梁璐一眼,没有接话。
祁同伟继续说道:“毕业分配该走什么程序,学校比我清楚。谁符合条件,谁接受考察,都该留有记录。”
“一份省直机关的分配意向,能和结婚放在一起谈。那我就想问一句,这到底是组织安排,还是私人条件?”
主任端起茶缸,刚送到嘴边,又原样放了回去。
他想息事宁人,可祁同伟问的这个问题,他没法当面回答。
梁璐走到办公桌旁,一只手按住那摞分配表。
“祁同伟,你少在这里给我扣帽子。”
“那份意向书还没正式生效。我只是替你争取到一个机会,不想让你多走几年弯路。”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稍稍稳了下来。
“你从农村出来,能读到研究生不容易。省直机关有平台,也有发展空间。我处处替你考虑,难道还考虑错了?”
祁同伟看着她。
他知道,梁璐这句话里并不全是虚情假意。
前世的他,也曾被这份真心说服。
对一个没有背景的农村学生来说,留在省城,进入省直机关,的确足以改变一生。普通人熬上十年都未必碰得到的机会,梁家一个电话就能送到他面前。
代价只是低一次头。
可一旦低下去,往后走出的每一步,都得记在梁家的账上。
“替我考虑之前,可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祁同伟看着梁璐。
“操场上那么多人,你拿着岗位问我要不要结婚。我要是答应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有你的前途重要吗?”
梁璐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他们最多在背后笑你几天。等你进了省直机关,谁还敢看不起你?”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他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爬得足够高,当初那一跪就算不了什么。可后来他才明白,旁人或许会忘记操场上的笑声,梁家却永远不会忘记,是谁给了他那条路。
那份恩情迟早会变成绳索,一圈圈套在他的脖子上。
主任见两人都不说话,赶紧接过话头。
“梁老师是急了些,但她确实也是为你好。”
“这样吧,同伟,你写一份情况说明。措辞不用太重,就说自己当时情绪失控,处理方式不妥。学校内部尽量把影响压下去,分配的事情,也可以继续研究。”
这已经是主任能想出的最大让步。
他既不愿得罪梁家,也不想亲手毁掉一个优秀学生。
可梁璐显然不满意。
“光写情况说明不够。”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便笺,放到桌上。
“你今晚跟我回去见父母,把操场上的事说清楚。只要你认错,我可以劝我父亲不再过问。”
祁同伟低头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去省委大院认错?”
“对。”
“认什么错?”
梁璐盯着他。
“你让我当着全校人的面下不来台,还觉得自己没错?”
“拒绝一场我不愿意接受的婚姻,不需要认错。”
“那你撕了意向书呢?”
“那份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操场上。”
梁璐按着桌面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祁同伟,我已经给你台阶了。”
“你现在跟我走,事情还有余地。你要是非得继续闹下去,将来毕业分配出了变化,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这句话一出口,教务处主任立刻站直了身子。
“梁老师,分配工作由学校和有关单位按程序研究。这种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他终于出声拦了一句。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可以劝祁同伟认错,却不能眼看着梁璐当着他的面,把毕业分配变成威胁人的筹码。
这话一旦传出去,学校同样要担责任。
梁璐转头看了主任一眼。
“我只是提醒他认清现实。”
“现实?”
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便笺推回到梁璐面前。
“那我也说说现实。”
"梁书记手里的权力是组织给的。"
祁同伟停了一下。 "用它替女儿解决婚姻问题——这不合适。"
梁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敢当着我父亲的面,再说一遍吗?”
“可以。”
祁同伟没有犹豫。
“如果我的毕业分配,因为今天这场求婚发生变化,我也会把前因后果如实写进材料里。”
主任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桌沿。
直到这时,他才看明白,祁同伟早就想过后果。
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一时冲动。
他知道梁家可能会做什么,也已经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
梁璐却还在他脸上寻找迟疑。
“离开省城,你可能会被分到县里,甚至是最偏远的乡镇。”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真愿意把前途耗在那里?”
祁同伟看向桌上的分配表。
一页页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不同的人生。有人留校,有人进入机关,也有人会去基层,一待就是许多年。
前世的他怕过。
怕穷,怕被埋没,也怕一身本事没有施展的地方。
正因为怕,他才跪了下去。
“分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祁同伟抬起头。
“基层也需要人做事。只要程序公正,不管组织怎么安排,我都接受。”
“可要我拿婚姻换岗位,这条路,我不走。”
梁璐嘴唇动了动。
她想骂他不知好歹,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她替他争取留校,替他联系单位,甚至愿意当着全校人的面,把婚姻和前途一起交到他的手上。
在梁璐看来,她能给的都给了。
可祁同伟偏偏把这一切当成羞辱。
“好。”
梁璐拿起桌上的便笺,几下撕成碎片。
“祁同伟,今天这些话,可都是你自己说的。”
“以后真吃了苦,别再回来求我。”
“我不会求你。”
梁璐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平静的回答,比操场上的拒绝更让她难受。
她把碎纸扔进花篮,转身坐回沙发,背对着祁同伟。
“出去。”
教务处主任还想再劝,祁同伟却整理了一下衣袖,朝他点了点头。
“主任,给学校添麻烦了。”
“操场上的秩序问题,我愿意写情况说明,但内容必须实事求是。至于婚姻和毕业分配,应该分开处理。”
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便传来茶杯落地的声音。
瓷片散落在桌脚旁,茶水顺着地砖缝流开。
祁同伟没有回头。
走出教务楼时,天已经黑了。
晚风穿过树梢,操场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远处宿舍楼亮起一排灯,食堂方向不时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
祁同伟走下台阶,脚步慢了些。
他很清楚,今晚的事情不会到此为止。
梁璐会把这里的每一句话带回家。梁群峰也不会容忍一个毫无背景的学生,公开挑战梁家的体面。
接下来,他的毕业分配多半不会顺利。
甚至可能比前世更差。
但至少这一次,他是站着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台阶下面,有人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同伟。”
祁同伟停下脚步。
陈阳站在路灯旁,身边放着一只不大的旅行包。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手里的火车票被捏出了好几道折痕。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教务楼以后。”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又收回视线。
“我明早去燕京,本来想今晚跟你告个别。”
她停顿了一会儿,手里的车票又紧了紧。
“可操场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祁同伟没有解释。
陈阳往前走了半步。
“梁璐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那你还……”
她说到一半,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路灯下,车票上的目的地看得很清楚。
燕京。
陈阳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同伟,你真的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