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长河把铁盒拖到灯下,抹去锁扣上的灰。
锁锈得厉害,钥匙拧了两回才转开。
掀开油布,底下压着一把八一式自动步枪,旁边放着空弹匣、擦枪布,还有一份封存登记。
枪油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快散满了屋子。
祁同伟翻开登记看了看。
这支枪是早年民兵整编后移交的封存武器,县里迟迟没派人运走,最后一次检查已经是三年前。
周长河把步枪取出来,拉开枪机,借着煤油灯查看枪膛。
他的左腿不利索,手上的动作却很熟练。
“北山雨下成这样,进了林子,十步外有什么都看不清。”
周长河把枪搁在桌上。
“野狼手里也有枪。你追进去,真碰上了,还不一定谁先看见谁。”
祁同伟拿起空弹匣,又朝铁盒里看了一遍。
没有配套子弹。
枪保养得再好,手里没有子弹,带进山也派不上用场。
“带不了。”
祁同伟把油布重新盖回枪上。
“枪太长,钻灌木容易挂住。又没有子弹,背着只会耽误脚程。”
周长河转头看向桌上的五四式手枪。
所里共有两只弹匣,一只装着八发子弹,另一只是空的。
这八发子弹,就是他们目前能动用的全部火力。
“那你拿什么去追?”
“先找路,不跟他硬碰。”
祁同伟指了指老磨坊北面的山路。
“野狼杀了人,还朝赵满仓开过枪。现在他最缺干衣服、吃的,还有一个能躲雨过夜的地方。”
“要是让他绕回村里,石河村和上坪村都有危险。”
赵满仓靠墙坐着,听到这里,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手臂上的纱布又渗了血,鞋里灌满泥水,走一步都往外冒。
“我给你带路。”
“磨坊后面那条采药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祁同伟按住他的肩,把人压回凳子上。
“野狼见过你。”
“隔着雨,他未必能认出我,可你那件蓑衣,他多半还有印象。”
赵满仓还想争辩,祁同伟已经把那张血纸推到了他面前。
“县局的人进来以后,你得把现场经过说清楚,也得告诉他们死者临终前做了什么。”
“没有你的口供,这张纸是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明白。”
赵满仓看着那张纸,嘴唇抿了又松。
隔了一会儿,他低声骂了一句,还是靠回了墙边。
周长河从档案柜里拿出旧地图,在桌面铺上一层塑料布,这才把图展开。
“老磨坊后面就是采药路。进山三里,有个岔口。”
他拿铅笔点在一条细线上。
“往右通上坪,路宽,沿途有三座猎棚。”
“往左进鹰背沟,路窄,背风坡底下有几处岩洞。”
祁同伟俯身查看地图。
野狼右肩有旧伤,身上还背着十多公斤的东西。摩托车翻倒以后,他只能弃车步行。
暴雨会冲掉痕迹,也会消耗他的体力。
上坪村有住户,也有狗,沿路的猎棚还可能碰上守山村民。鹰背沟荒废多年,少有人去,更适合藏身。
系统预测的三条线路里,有两条都经过鹰背沟外围。
不过,预测终究只是预测。
他究竟往哪边逃,还得去现场看脚印。
“我会在岔路、塌方口和溪沟边留三角标记,尖头朝着我走的方向。”
祁同伟拿过铅笔,在地图空白处画给周长河看。
“看见两个三角挨在一起,说明我离目标已经不远。”
“县局的人到了,先让他们停下观察。别顺着脚印全压进去,容易中了埋伏。”
周长河看完,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旧雨衣。
“我跟你一起去。”
“鹰背沟有几条废路,地图上没有画全。”
他刚扣好一颗扣子,便见祁同伟看向自己的左腿。
“从这里到磨坊,路已经塌了两处。”
“您跟着进山,我还得顾着您。”
这话没留多少余地。
周长河的手还放在雨衣扣子上,脸上的那点松动全收了回去。
“刚来一天,就敢安排起我了?”
“等回来以后,您想怎么批评都行。”
祁同伟把地图上的路线抄到纸上。
“现在村里得有人守,县局进来以后,也得有人接应。除了您,没人能做这件事。”
周长河没有接话。
院外的雨砸着瓦片,正屋两处漏水的地方已经连成了水线。
赵满仓看看周长河,又看看祁同伟,想插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过了好一阵,周长河解下雨衣,扔回墙边。
“行。”
“你要是真能回来,这笔账我再跟你算。”
老人打开杂物柜,拿出两块干饼、半壶热水、火柴、纱布和一卷麻绳。
东西逐件装进防水挎包后,他又拧了拧壶盖,确认不会漏水。
“鹰背沟有两段陡坡。”
“土被雨泡透了,脚下一滑,人能一直滚到沟底。”
祁同伟接过挎包,收紧背带。
随后,他把装有八发子弹的弹匣推进五四式手枪,拉开套筒检查供弹。
供弹正常。
他暂时没有上膛,只把枪放回枪套,扣住搭扣。
周长河看完了整个过程。
“林子里看不清人。听见动静,别急着开枪。”
“附近没准还有采药的,也可能有人出来找牲口。”
“记住了。”
祁同伟接过旧警帽,压紧帽带,推开院门。
雨顺着门缝灌进屋内。
院里的积水已经没过鞋底,山路也藏进了夜色和雨幕里。
“祁同伟!”
周长河追到屋檐下面。
“确认了方向就回来。”
“别拿命去换功劳,不值当。”
祁同伟站在泥水里,转头看了老人片刻。
“我得先护住村子。”
“等县局的人进山,我会找机会和他们会合。”
话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院门。
通往石河村的土路已经积满了水。
道路中间瞧着还算平整,踩下去却可能全是松泥。祁同伟贴着内侧山壁走,每一步都先用鞋尖探过软硬,确认能落脚,再把重量压上去。
风穿过山口,雨直往脸上打,眼睛很难睁开。
走出两里地,前面的山坡塌了一大片。
泥浆堵死了原来的路,碎石还在陆续往下滚。
祁同伟停下观察了一会儿,沿着山壁找到一处草根较密的地方,抓着灌木一点点绕了过去。
鞋底接连打滑,右边裤腿也被石块划开了一道口子。
赶到老磨坊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磨坊外守着几名村民。
赵有德把他们拦在土墙和路口外。众人手里虽然都拿着木棍,却没人进后院。
“祁同志!”
赵有德迎上来,先抬手指向磨坊后面。
“尸体还在原处。”
“满仓回去报信以后,我就让人封住了两边的路。”
“除了他追人时踩出的脚印,后来没人进去过。”
祁同伟没急着进后院。
他先问清楚村民分别在哪些地方站过,再沿土墙外侧绕到磨坊后门。
死者仰面躺在泥地里。
胸口流出的血已经被雨冲淡,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尽是泥浆。
七八米外,一辆摩托车侧翻在地。车轮陷进泥里,油箱盖附近还能闻见汽油味。
祁同伟没有碰尸体,也没去扶那辆摩托车。
他蹲在土墙边,先查看赵满仓追击时留下的脚印。
附近痕迹很乱。
靠近采药路的位置,仍有几枚鞋印没有被完全破坏。鞋印前掌压得较深,左侧边缘完整,右侧留有短短的拖痕。
步幅也比成年男子奔跑时要短。
祁同伟闭上眼,把现场痕迹、赵满仓的证词和野狼的通缉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半透明界面随之出现。
【目标身高约一百八十厘米。】
【体重约八十公斤。】
【携带负重,右侧身体活动受限。】
系统无法提供准确位置。
现场的脚印和受力方向已经足够证明,野狼进了北山采药路。
祁同伟睁开眼,在路边一棵树上刻下三角标记。
“县局的人到了,把这张简图交给他们。”
他将折好的图递给赵有德。
“村里各家的猎枪先收起来。”
“守好路口,别让人举着火把进山。雨太大,连人都分不清,很容易误伤。”
赵有德接过简图,捏在手里,迟疑了一下。
“你一个人,真能行吗?”
“我先去确认方向。”
祁同伟低头检查枪套。
“县局的人一到,自然会接手。”
交代完,他拨开路边杂草,进了北山。
采药路起初还看得出轮廓。
再往里走,杂草渐渐没过腰间,两边的灌木也倒伏在路面上。
祁同伟压着速度,没有冒进。
走上一段,他就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
雨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偶尔有碎石从山坡滚入深沟,要等上几秒,才听得见落地声。
十几分钟后,前方一片灌木里出现了新折断的枝条。
断口还泛着新鲜的白色,周围叶片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泥地边缘也没被雨水冲平。
人离开这里还没多久。
祁同伟沿着痕迹继续往前。
山路越来越窄。
左边是岩壁,右边是望不到底的深沟。脚下的黄泥也变成了夹杂碎石的黑土。
这里已经进入鹰背沟外围。
前方斜坡上留下半个右脚印。
鞋尖向外偏,旁边还有膝盖和手掌撑地压出的凹坑。几根草茎上沾了血,正被雨水一点点冲走。
祁同伟蹲下查看片刻,又往前走了十多步。
第二处鞋印右侧的拖痕更长,步幅也比前面短。
继续往前,石面上还能看到鞋底打滑后蹭下的泥。
野狼摔过一跤。
右脚已经受伤。伤到什么程度还不好判断,但他的速度肯定慢了下来。
现在追上去,距离会越来越近。
祁同伟反倒停住了。
野狼连续杀人,又带着枪,不可能只顾着往前逃。一旦察觉身后有人追,他很可能就近藏起来,把枪口对准来路。
祁同伟在岩壁边刻下两个三角标记。
做完标记,他解开枪套,拔出五四式手枪,推弹上膛。
道路左侧立着几块山石。
右边灌木后面,则是一块低洼地。
无论哪边,都足够藏下一个成年男人。
祁同伟避开正面的脚印,贴着岩壁向前挪动。
一步。
两步。
雨从帽檐往下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快要绕过第一块山石时,前方响起一声轻微的断裂声。
湿枝被人踩断了。
祁同伟伏低身子,枪口随即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