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姓刘的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热络:"那行,方总说了,不急,日子长着呢。您随时方便,他随时恭候。"
说完递了张名片,董学兵接过,看了一眼。
方远地产,总经理助理,刘维。
第二天一早,董学兵没去办公室。
他换了件旧T恤,牛仔裤,运动鞋,戴上副平光镜,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城东,云麓府工地。"
司机从后视镜瞅了他一眼:"那地方?烂尾了,没啥看的。"
"去看看。"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城东一片还没开发完的地段。路两边的行道树缺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扭扭,没人管。路面坑坑洼洼,出租车上下一颠一颠的。
远远就看见那片工地。
塔吊杵在那儿,锈了,臂架歪在半空不动。围挡倒了一大片,露出里头荒了半年的地皮,杂草窜到腰高,水泥桩子东倒西歪戳在土里。大门还在,但门岗没人,铁栅栏开着半扇。
门口倒是热闹。
十几个人堵在那儿,有坐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站着抽烟的。横幅拉了两条,白底红字,"方远地产还我血汗钱""拖欠工程款天理不容"。字被雨淋过,红墨淌下来,像血痕。
董学兵让司机停远点,下车走过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围挡根底下,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碎茶叶末子。他穿着件洗脱了色的工装背心,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帮裂了口子。
董学兵摸出根烟递过去。
"师傅,这工地怎么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怎么了?欠钱不还呗。"他嗓门粗,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是这工地的工头,姓孙,干了二十年建筑工程。方远地产欠我们施工队八百多万,工人的工资都没发。停工大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凑过来,操着外地口音:"我是供水泥的,方远欠我六十多万材料款。找他们要钱,推来推去,最后直接不接电话了。"
董学兵蹲下来,跟孙工头平视。
"这么大的项目,说停就停?方家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吧。"
孙工头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公司是大,可这里头的道道你不知道。"
"什么道道?"
孙工头左右看了看,把董学兵往旁边拽了几步,离那帮人远点。
"这块地,原来不是盖楼的。"
董学兵心里一动:"原来是什么?"
"工业用地。城东这片早先是规划做工业园的,这块地批给了一个搞建材的厂子。后来厂子黄了,地空着。没过多久,方家就接手了,手续一改,工业变商业,地价翻了十几倍。"
工业转商业。这其中的门道董学兵清楚。
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要走规划调整、土地性质变更、重新评估、补缴出让金一整套流程,审批环节多,卡得严。正常走下来,光手续就得一年半载。方家能拿下来,而且是在建材厂刚黄不久就接了手,时间卡得太巧了。
"改地的时候没卡?"他问。
孙工头撇撇嘴:"卡?有钱有关系谁卡你?我听说当年批这个事的,是区里一个管城的领导,后来调走了。调走之前,方家送了他一套省城的房子。"
董学兵没接话,心里记了一笔。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长阳干了二十年工程,方家的项目接过三回。他们那些弯弯绕绕,施工队的老人多少都听说过。送房子这事,是方家内部的人酒后说的,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