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涛在乡政府大门口站了片刻,“嘎吱嘎吱”地踩着近二十公分厚的雪往里走。
没办法,那份还没写好的材料他必须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看看怎么写更合适,怎么写能更完美地展现榆树乡明年工作的总体思路,重中之重是精准地戳中县市两级有关领导的痒处,符合他们的工作思路,让乡党委书记陈岭汇报时拿得出手。
这一步,必须走好走稳,因为这可能关系到他还能不能留在党政办。
按理来讲,眼下还没到十二月份,谈明年的工作安排似乎早了一些。
但这是新上任的太东市委郝书记通过市党委会安排下来的工作,市委甚至还分派副市级领导到各县区听取基层乡镇街道的汇报。所以,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都当成了近期头号政治任务来对待。
榆树乡当然不能例外,乡党政办主任马成功接到通知后立刻按照惯例安排党政办最能写的两个人,也就是李涛和刘俊生,每人写一份,周一交到他手里,由他亲自汇总润色之后再交由陈岭书记做最后审阅。
周三之前必须定稿。
上辈子的李涛,这个时间还在县里跟刘丽颖纠缠不休,甚至第二天都没回来上班,材料当然也没能及时交上去,被马成功在领导面前狠狠地上了一次眼药。
也正因此,李涛后来被乡领导认为不堪重用,没多久就把他给踢出党政办,后来还下放成驻村干部好几年。
这种故事,他不想再出现一次。
推开一楼大厅的门时,李涛在门口重重地跺了几脚,声音在空旷的楼内回响着,沾到鞋上的雪在方格形地垫上碎成一片。
上到二楼时,他又跺了几下脚,咳嗽两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办公室门口,拧开屋门。
办公室里的情景比他预料的更……复杂一些。
党政办主任马成功和祁海兰挤在唯一的那台大脑袋电脑屏幕前,正指指点点地看着什么,刘俊生拎着暖水瓶给那两人倒水。
李涛面带微笑率先打招呼:“马主任,刘哥,祁姐,你们都在啊!”
马成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电脑屏幕,淡淡地说了一句:“小李回来了。”
然后,紧接着指向电脑屏幕:“小祁你看这一句话要不要修改一下?”
祁海兰皱着眉头看了看,轻轻点头:“马主任,您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注意,这个必须得改一下,不然,陈书记那边肯定过不了关。刘哥,你这一句写得太笼统了,最好再具体一点。”
说完,十指按到键盘上等着刘俊生的回复。
她是办公室的兼职打字员。
原本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涛微笑的刘俊生连忙转身绕过办公桌,在祁海兰右侧弯下腰,看到那一段底色标红的字略显夸张地说道:“这一段啊,哎呀,可不是呗,我写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看确实给人一种假大空的感觉,主任真是慧眼。可怎么改呢?”
坐在祁海兰左侧的马成功说道:“要不把去年的数据往上提一提,当做今年的,我看问题应该不大。”
“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啊,数据这么改动其实也挺合理的,毕竟今年各村上报的玉米产量预估也略高于去年。”
刘俊生拍了一下大腿,掏出烟两手捧着从祁海兰身后递到马成功面前:“主任,您先抽根烟,我们马上就改。”
很显然,他们在修改刘俊生写的那份汇报材料。
片刻后,祁海兰十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刘俊生拿着一份材料小声地念着一些数字。
马成功点着了那根烟,靠到椅背上,两手拢在脑后,视线越过祁海兰小巧的耳朵投到电脑屏幕上。
被当成了透明人的李涛毫不在意,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那份材料,又找出十多份文件和资料,一并装进文件袋里,正打算离开。
祁海兰那边最后敲了一下键盘,显得很兴奋:“成了,咱们这一下午没白费时间,应该没问题了。马主任说好了要请客的,可不能赖账哦!”
马成功微笑着点头:“菜都点好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预祝明天一切顺利!”
刘俊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眼看到拿起文件袋准备往外走的李涛,眼珠子极快地转了两圈,开玩笑一样地说道:“小李,你刚才进来之前又是跺脚又是咳嗽的,这是为了提醒屋里的人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办公室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话音落,马成功脸上的微笑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跟祁海兰之间的事,最近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所以,这个李涛心里在想什么还用猜吗?这么不信任他这个当领导的还能干好工作吗?
祁海兰也嘟起嘴,目光冷淡地看向李涛。
李涛暗自叹息,基层的斗争从来就这么直白,不动手就算高素质了。
却也没必要把其他两人都扯上吧?
那好,你能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要扯大家一起扯!
就算得罪马成功又怎样?
反正这人也从来没瞧得起过他,只把他当牛马使,关键时刻不帮忙不说,反倒踩过他好几脚。
何况这一次,马成功还想往上走一步,接替马上就要内退的副乡长,早就把刘俊生当成了他的接班人。
那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李涛把文件袋夹到腋下,仍旧面带微笑:“刘哥,我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嘛,九月份的时候……”
话到这里就打住了,没往下说,一双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盯住刘俊生。
九月份在这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屋里的四人都心知肚明:某天傍晚,吃过晚饭的李涛回办公室找一本书时,开门就看到穿着裙子的祁海兰跨坐在刘俊生腿上。
那一次,李涛没跺脚,更没咳嗽。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就被马成功知道了,差点儿跟刘俊生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刘俊生那个当人大主席的姑父出面说了不少好话,又在背地里让刘俊生送了不少东西,这才让马成功熄火。
眼下,李涛又把这事翻出来了,第一个不舒服的就是马成功,猛然甩头,冷眼看向始作俑者刘俊生。
祁海兰捂住脸趴到了键盘上。
刘俊生这才发现自己犯蠢了,可话都出口,李涛又咄咄逼人地接上了一句,已成覆水难收之势,他能怎么办?
一时之间,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手捏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心中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
刘俊生啊刘俊生,你刚在马主任这边留下点好印象,怎么就头脑发热提这一茬呢?
这下好了,被当场反击得真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像是要凝结成一团了似的,压抑得有些过分。
最后,还是马成功打破了僵局,他看向李涛,冷冷地问:“小李,你那份材料写完了没有?”
李涛不卑不亢地拍了一下文件袋:“马主任,还没写完,我现在就回宿舍写。”
“不用了!”马成功挥了一下手,“小刘写的这一份我们已经修改了一下午,也没什么可改的了,你回去休息吧。”
说完,还勉强笑了一下。
至于心里在想什么……李涛是很能写,但他毕竟才来乡里不到两年,基层工作经验还略显不足,再加上刘俊生这一份已经修改一下午了,在领导那里过关应该没问题,李涛那一份就没有参考的必要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刘俊生捧上去,这样才能在接下来接替副乡长职务时获得人大主席的全力支持。
“好的,马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李涛被明确拒绝之后,仍然保持着从容淡定,连走出办公室时的步子都跟进来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西北风吹来,扬起一阵阵雪沫子,直往人衣领里灌。
李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宿舍走,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个念头——如果王文君能伸把手,哪怕只在冯副市长面前提一句,他还用得着跟马成功等人打擂台吗?
可人情薄如纸。官场上的人,哪怕是跟官场沾边的女人,谁又真能把救命之恩当一回事?
还是靠自己更稳妥。
榆树乡政府这边住单身宿舍的人不多,而前两年盖的宿舍却不少,空着也是空着,于是乎每人都分得了一个带浴室兼卫生间的,条件整体来讲还是相当不错的。
李涛并没有去食堂吃饭,只在电炉子上煮了两袋方便面对付了一口,用最快的速度投入到材料写作当中。
马成功说是用不着他写了,但他知道,刘俊生写的那一份跟市里领导想听到的南辕北辙,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最终给乡党委书记陈岭带来的影响相当大,而马成功会把责任全推到自己身上,成为他上辈子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所以,这个材料必须写,还要写好。
只是……写完之后怎么样才能绕过马成功递到陈岭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