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侯亮平给你打电话的那一分零四秒里,你除了闲聊,到底干了什么?”
徐骁冷厉的质问在会议室里回荡,根本没给陈海留下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陈海喉咙发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滑落到制服衣领上。他张了张嘴,正试图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像样的借口,徐骁却已经收回目光,手指在那份刺眼的红色文件夹边缘轻轻一拨。
“啪嗒。”
几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打印件,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呈扇形散开。
那是一份经过通讯监控中心严格比对的通话时间轴,以及精确到分钟的基站定位数据图。
最上面的一张A4纸上,一串加粗黑字被红色荧光笔死死圈住。
“十九点十五分,最高检反贪局侯亮平违规致电汉东省检陈海,通报赵德汉案,并口头要求抓捕丁义珍。”
陈海的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
当他看清“京检反贪与汉东省检专线通话比对”那一行字时,撑在会议桌边缘的双手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顶了出来。
“这算什么泄密?!”
陈海猛地抬起头,声音压得发哑,却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徐组长,我和亮平是大学同学,这是几十年的交情!我们平时在各自岗位上,为了同一个案子,工作就是这么配合的!”
他指着那份定位数据图,语速越来越快。
“昨天京州情况那么紧急,他给我打个电话,那是正常工作知会,是为了防止丁义珍销毁证据!我敢拿这身制服发誓,我绝没有透出半点风声给犯罪分子!”
“正常工作知会?”
徐骁靠在椅背上,看着强撑辩解的陈海,嘴角扯出一线冷意。
“陈局长,你是真懂‘工作配合’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会议室里每个人都低了半寸呼吸。
下一秒,徐骁猛地直起身,手掌重重拍在那份数据图上。
“砰!”
红木桌面震了一下,几张打印件被掌风掀起边角,又慢慢落回原处。
“你口中的‘随便聊聊’,就是让没有签发任何正式文件的涉案线索,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裸奔!”
徐骁目光冷硬,一字一句砸在陈海脸上。
“没有信息保密预案,没有跨部门通报隔离措施。侯亮平敢违规说,你就敢违规听。连一份合规的纸质手续都没有,你们靠着所谓的兄弟义气,就在保密防线外定下抓捕计划?”
陈海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徐骁身子前倾,逼视着他闪躲的眼睛。
“就在你们这套毫无底线的‘工作知会’里,信息链彻底失控,直接导致丁义珍提前得到消息潜逃!”
他抬手点了点桌面。
“你陈海,就是泄露国家重大案件第一环的直接执行人!”
这顶帽子太大了。
大到能直接终结陈海的政治生命,甚至把他送进审查程序最深处。
“我没有通敌!”
陈海眼底充血,胸口剧烈起伏,却还是死死站在原地。
“我当反贪局长这些年,得罪了多少汉东的牛鬼蛇神?我没日没夜地干,抓了多少贪官污吏。为了汉东反腐工作,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制服领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们凭什么就凭一段几十秒的通话,把泄密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挂钟声。
十几个被紧急叫来的省检核心人员站在墙边,有人垂着眼,有人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一个人敢接陈海的话。
一直默不作声的季昌明知道不能再看戏了。
陈海要是当场被这位钦差办了,他这个省检察长也得跟着脱层皮。
“哎呀,徐组长,消消气,消消气嘛。”
季昌明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拿出地方大员护犊子的口吻打起圆场。
“陈海同志的情况我最了解,党性是绝对过硬的,以往也是立过功的。年轻人办案,难免有时候心急,程序上确实不够严谨。”
他说到这里,脸上堆起几分商量的笑。
“这事儿肯定是出了纰漏,但要说泄密,确实有些重了。”
季昌明双手撑着桌子,看向徐骁。
“徐组长,大家都是反贪战线的同志,给我个面子,能不能把这件事转为我们汉东省检的内务自查?”
“我季昌明向你保证,一定查清情况,绝不姑息。”
“给你个面子?”
徐骁看着季昌明那张首鼠两端的脸,眼神里的寒意彻底压了下来。
他拉开身旁的黑色公文包,抽出一本烫金证件,直接甩在季昌明面前。
证件摊开。
上面赫然是中纪委与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双重联合授权印章。
红艳艳的印泥,刺得季昌明眼皮一跳。
“丁义珍跑去了美国,带走的是几百亿国有资产,留下的是数万名随时可能引发群体事件的安置工人!”
徐骁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季检,这么大的窟窿,你一个汉东省检检察长的面子,填得上吗?!”
季昌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徐骁没有给他退路。
“别说是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涉嫌通敌泄密,谁保都不顶用!”
季昌明脸色青白交错。
他看了一眼那份带着绝对压迫感的授权书,脸皮抽动两下,硬是半个字都没敢接,下意识把手缩回了桌子底下。
徐骁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黑衣督办员。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下达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指令。
“就地免去陈海汉东省反贪污贿赂局局长现职,即刻移交隔离审查!”
指令一出,两名黑衣督办员果断上前。
“你们干什么?!”
陈海还没反应过来,左右双臂已经被两双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粗暴地反剪到身后。
紧接着,一名督办员干脆利落地从他胸前扯下汉东省检内部工作证,另一人取走他的手机和随身通讯设备。
塑料证件扣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徐骁!你没有权力在这个程序上直接抓人!我是省管干部!”
陈海震惊地张大了嘴,满脸屈辱与不可思议。
他拼命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不远处的季昌明。
“季检!季检你替我说句话啊!”
季昌明死死低着头。
他两只眼睛盯着桌上那个保温杯,手指扣着杯壁,半天没有抬起来。
任凭陈海怎么喊,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几个省检干部悄悄避开了陈海的目光。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从京城落下来的徐组长,压根不是来听解释的。
徐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在原地的陈海。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晨雾透过窗玻璃,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徐骁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落下最后通牒。
“停职审查,即刻执行。”
“今天从这道门出去,谁敢替他求情,名字一并登记,接受同步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