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海被两名黑衣督办员反剪双臂，押出会议室大门。
汉东省检九楼走廊里，没人说话。
季昌明捧着那只保温杯僵在原地，杯口热气一缕缕往上冒。他眼皮跳得厉害，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合拢，将陈海那张惨白的脸彻底隔在门后，他才像忽然回过神，手指在杯壁上狠狠收紧。
徐骁没有停留。
他带着巡视组的人撤出省检大楼，只留下被封控过后的出入口、空荡荡的会议室，以及一群连目光都不敢乱递的省检干部。
不到一个小时，消息顺着省检内部专线传了出去。
市委大院里，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正在听秘书汇报。
他刚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听到“陈海被当场停职，证件和通讯设备全部收缴，人已经带走隔离审查”时，手腕猛地一顿。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茶杯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李达康顾不上烫红的皮肤，抬头就朝窗外省检的方向骂了几句，脸色铁青。
换成汉东省里任何一个人敢这么不打招呼动省检实权干部，他现在已经拍桌子去省委要说法了。
可这次，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丁义珍刚跑。
大风厂那几百亿的窟窿还没堵。
这个时候谁先撞上徐骁，谁就先被按到台面上查。
李达康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半晌才冷声道：“通知下面的人，今天谁也不许去探徐骁的底。”
秘书连忙点头。
与此同时，汉东省公安厅。
厅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灰蒙蒙的京州街道。他刚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特供香烟咬在嘴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机要秘书推开。
“厅长，省检那边出事了。”
秘书声音发紧：“陈海十分钟前被最高检巡视组带走隔离审查，现场收了工作证和手机。季检在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拦住。”
“啪嗒。”
祁同伟嘴里的香烟掉在烫皮办公桌上。
猩红火星烧出一小块焦黑印记，青烟慢慢冒了起来。
他没去拍灭。
早晨在机场贵宾通道被晾着的那点羞恼，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徐骁不是来汉东喝茶的。
这位年轻的巡视组组长，根本不按地方迎来送往那套规矩走。他一落地，就绕开机场、绕开省委、绕开所有寒暄，直接把汉东反贪局长从位子上拎了下来。
陈海一倒，汉大帮就先被敲掉了一颗钉子。
祁同伟盯着桌面那块焦黑，喉结动了动。
高育良昨晚的警告，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寒意。
他伸手拿起加密座机，指尖在号码键上停了两秒，才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定点接待酒店顶层。
这里已经被巡视组全盘接管。
走廊三步一岗，核心安全指挥室内，信号屏蔽器亮着幽幽的绿光。
徐骁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刮着清茶表面的浮叶。
“局长，汉东省市两级都安静了。”
机要秘书站在一旁汇报：“市里原本安排了五个局的领导想来探底，刚才全把拜访条子撤回去了。公安厅、省检、京州市委那边，也都没有再往咱们这里递话。”
徐骁喝了一口茶。
“省检的门槛不够高。”
他把茶杯放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当场卸掉一个实权局长，这群地头蛇还以为我在跟他们玩过家家。”
桌上的红色加密专线电话，突然震响。
秘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绷紧。他拿起听筒确认身份后，捂住收音孔递给徐骁。
“局长，内部专线，钟家的人。”
徐骁接过听筒，没有寒暄。
“说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钟家负责谈判的人声音艰涩：“徐组长，该交的，我们都交。”
几个小时的拉锯，到这里终于有了结果。
徐骁在汉东落地太快。
陈海被停职审查，侯亮平违规通报案情的证据链就不再只是内部处分问题，而是随时能咬住钟家的铁证。
钟家同意签署那份割让协议。
发改系统两个关键处室的审批口子，两个要害部门的人事影响力，连同几处早就被钟家握在手里的资源节点，全部退出。
那边的谈话和调整流程已经启动。
几个小时内，该调岗的调岗，该交接的交接。
钟家经营多年的势力版图，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但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挂断。
他压着嗓子，继续道：“不过，钟家的底线也摆在这里。为了保亮平不进审查程序，我们放弃他在京城的一切职务。”
“汉东省检反贪局长的位置，不是刚好空出来了吗？”
“让他下放汉东，去地方立功赎罪，这件事到此为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徐骁听完，直接挂断电话。
秘书已经从旁边听出了大概，迅速整理出钟家发来的调令预案，眉头拧紧。
“局长，钟家这是在玩缓兵之计。”
“侯亮平和陈海是铁哥们，他带着一肚子怨气来接盘汉东，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
“要不要我找人走程序，把这份调令卡在人事口？”
“卡他干什么？”
徐骁靠在沙发上，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忌惮，反而透着一种早已落子的冷静。
他起身走到墙边。
白板上挂着一幅详尽的汉东省行政区域图。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点密集砸在防爆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调冷风卷动窗帘，桌签旁的一份内部文件被吹开一角。
文件下方，露出一页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H省大学帮派的利益输送节点，政法系统的暗线，京州几处关键工程和资金流向，密密麻麻地压在汉东版图上。
徐骁拔开红色记号笔，目光越过地图上的区县和道路，落在“汉东省检”的位置。
他在“陈海”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叉。
随后，手腕一转，在红叉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侯亮平”。
笔锋压得很重。
秘书看着那个名字，后背微微发紧。
徐骁把红笔扔回桌上，转身望向窗外深沉的雨夜。
“问题不大。”
他嘴角挑起一点冷意。
“汉大帮、政法线、京州那些口子藏得太深。”
“侯亮平来得正好。”
“我身边，刚好缺一个替我把他们全引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