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天后,京州下了一整夜的冷雨终于停了。
最高检巡视组驻地,临时征用的顶层指挥室内,空气里还压着雨后的寒意。
徐骁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两页盖着最高检人事局和组织部鲜红印章的文件。
钟家确实财大气粗,也够狠。
两天时间,他们不惜让出发改系统和最高检内几个要害部门的实际控制权,硬生生把侯亮平从泄密通敌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纸面上的结果,是侯亮平背了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和行政记大过处分,被剥掉了在京城的一切职务。
可紧接着,一道调令就跟了下来。
侯亮平平调汉东省反贪局,以副厅级职衔出任代理局长。
这哪里是普通下放。
在钟家眼里,这是拼着流血,也要给侯亮平换回一个重返牌桌的位置。
至于这张牌桌是谁搭的,桌底下埋了什么,他们未必看得清。
徐骁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目光投向正前方的监控屏幕。
屏幕被分割成四个画面,正中央那块,清晰显示着汉东省检大院的实时监控。
一辆从高铁站开来的黑色别克轿车停在大楼门前。
车门推开,侯亮平提着一个颇有年头的旅行包跨出车厢。
隔着高清镜头,徐骁能看清他比两天前在最高检监控视频里瘦了一圈。
颧骨微微凸起,眼底还压着红血丝。
可他的下巴扬得比以前更高。
侯亮平站在车旁,低头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制服,又抬头环顾省检大院的高墙。
那张脸绷得很紧,像是把这两天受过的所有屈辱,都硬生生压进了眼底。
在他看来,这里或许是洗刷耻辱、重新证明自己的新战场。
徐骁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不到半个小时,机要秘书拿着一份简报快步走进指挥室。
“局长,侯亮平报到了。”
秘书将简报放在桌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季昌明刚才在九楼办公室给他办的交接。季检全程端着那个保温杯,连座都没让。签字、盖章、移交,三分钟不到,办完就把人推去了反贪局会议室。”
徐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反贪局那边什么反应?”
“冷场得厉害。”
秘书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侯亮平给留守的几个科长做了一番表决心的演讲,大谈特谈要挖出丁义珍背后的保护伞。结果下面的人连个附和的都没有。”
秘书合上本子,嗤笑了一声。
侯亮平大概还没认清现实。
现在整个汉东省检的核心涉密网络、跨省协查权限,甚至重要案件的卷宗提取码,都已经被巡视组切断并接管。
季昌明和那些科长看这位新局长,不像看救火的人,更像看一个随时会把火引到自己身上的麻烦。
徐骁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单向防爆玻璃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汉东省检大院。
此时,侯亮平刚好结束那场尴尬的会议。
他手里拿着几份无关痛痒的材料,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楼,准备前往家属院的临时宿舍。
路过操场时,几个刚出外勤回来的干警停下脚步打量他。
侯亮平立刻换上一副平易近人又胸有成竹的表情,抬起手,极其熟练地朝众人挥了挥。
“你是真懂排场的。”
徐骁看着操场上那个装腔作势的身影,嘴角压出一点冷意。
他从旁边茶几上的银色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
身后的黑衣助理走上前,低声请示:“局长,侯亮平现在手里只有个空头衔,什么实质权限都没有。既然他这么爱出风头,要不要我派人下去,当着全反贪局的面,查扣他刚接手的几份案卷?”
助理顿了顿,声音更低。
“再给他立几条每天向巡视组汇报的规矩,杀杀他这股不知死活的威风。”
“杀他的威风干什么?”
徐骁指节夹着那根香烟,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汉东这盘棋,远比钟家想象的要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公安厅长祁同伟,再加上那个刚跑去美国的丁义珍。整个汉大帮和政法系,已经把京州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徐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沉沉的街道。
这两天,汉东上下安静得太反常。
巡视组如果亲自下场,一寸一寸排雷,费时费力,还容易被地方上的人抓住动作痕迹。
黑衣助理脸色微变,已经听出了几分意思。
徐骁手腕一翻,将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按进水晶烟灰缸中央。
烟丝在玻璃缸底被压扁、揉碎。
“让侯亮平这颗子弹,先飞一会儿吧。”
徐骁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眼神冷得没有波澜。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助理。
“我们需要一个急于证明自己、不怕死,又足够自大的狂徒,冲在第一线开枪。”
“他越是上蹿下跳,撕咬地方帮派,汉大帮和那些地方宗族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只要他们一乱,破绽自然会露出来。”
助理立刻挺直腰板:“我明白了。那我们下一步怎么配合他?”
“配合?”
徐骁冷笑一声。
“不需要配合,只需要喂食。”
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一点,下达新的指令。
“去把陈海隔离审查后交代的后续细节,还有丁义珍在京州外围的一半关系网络,打包抽离出来。”
“切断跟巡视组的联系痕迹,直接放进侯亮平的反贪局新系统里。”
徐骁语速并不快,每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冷铁。
“动作做干净点。”
“让他以为,是自己通过关系网摸到的线索。”
“是。”
助理立刻领命退去。
办公楼下,冰冷的风穿过操场。
侯亮平刚好走到风口。
他一把将搭在臂弯里的大衣甩起来,披在肩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拳头缓缓握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即将大干一场的昂扬斗志。
监控画面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画面外,他的调令、行程、权限、案卷入口和即将拿到的线索,全都整整齐齐摆在徐骁的桌面上。
侯亮平不知道。
在汉东这片看不见底的深水里,他刚迈进省检大门,就已经被架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徐骁收回俯瞰的目光,转过身,背对防爆玻璃窗。
“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重新走近的助理,冷厉的声音在宽大的指挥室内回荡。
“他把这把火挑得越大,名单、证据和资金链浮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