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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天,岑妤绮回了趟娘家。

岑家的别墅前后两个花园,三层白色法式建筑。岑妤绮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棵树,每一扇窗她都认得。

岑母许怀因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五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极好,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真丝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笑容温柔得体。

看见岑妤绮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岑妤绮被她拉着坐到沙发上,佣人端来现磨的咖啡和水果拼盘。

“没瘦,衣服显的。”岑妤绮拿了一颗提子丢进嘴里。

许怀因坐在她旁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在沈家住得怎么样?那边佣人还听话吗?有什么不顺心的跟妈说。”

关怀体贴,无微不至。

上辈子的岑妤绮会被这些温暖哄得很舒服,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宠爱着的公主。

她确实是。

岑家就她一个亲生女儿,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要什么有什么。

“挺好的。”岑妤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了妈,昨天酒会我碰见执衡哥了。”

她故意提了这个名字。

许怀因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吗?执衡怎么样?有没有跟你多聊几句?”

岑妤绮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每个表情的含义她都能拆解得一清二楚。

许怀因提到沈执衡时那种微妙的热切,跟提到沈易礼时的敷衍截然不同。

“聊了几句,他问了我的裙子,说好看。”

许怀因笑了:“执衡那孩子从小就心细。绮绮,妈跟你说过的,在沈家要多跟执衡走动,他是沈家以后的掌舵人,你跟他关系好,对你,对咱们家都有好处。”

来了。

每次回家,这段话不会缺席。

措辞每次都差不多,以前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再听,只觉得耳朵发胀。

“知道了妈。”她没有反驳。

上辈子的她本来就是按照这套剧本走的,演得比许怀瑾设计的还要卖力。

反驳没有意义,这个家的规则不是靠吵架能改的。

她只是又问了一句:“沈易礼呢?你跟爸怎么看他?”

许怀瑾的表情滞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他啊……安安分分的就行了。你也别跟他闹太僵,面子上过得去就好,毕竟是沈家人,真撕破脸对谁都不好看。”

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这就是岑家对沈易礼这个女婿的全部态度。

她只需要维持一个“沈家媳妇”的名头,然后把真正的精力投入到沈执衡身上。

岑妤绮喝完了半杯咖啡,把杯子放回碟上。

“念安呢?”她问。

“在楼上画画呢,”许怀瑾的语气柔和下来,“你上去看看她吧,她前两天还念叨你来着。”

岑妤绮站起来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岑念安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岑妤绮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朝南的整面墙是落地窗,正午的阳光洒了一房间。

窗前支着一架画架,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那后面。

岑念安今年刚上大二,是岑家收养的女儿。

具体来历岑妤绮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岑父早年一个生意伙伴的遗孤,那家出了事,孩子没人管,岑父就接过来养了。

念安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脸色常年带着一层苍白,瘦得厉害,手腕细到让人担心一折就断。

听见门响,她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

“姐!”

看清来人,她连忙放下画笔站起来朝岑妤绮跑过去。

步子轻飘飘的,跑了两步就开始喘。

岑妤绮伸手接住她,顺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跑什么跑,慢点。”

念安抱住她的手臂,仰着脸笑:“你好久没回来了,我上周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我。”

“忙。”岑妤绮敷衍了一个字,捏了捏她的脸颊,“又瘦了。”

“没有,我吃得很多的。”念安拉着她坐到窗边的软垫上,动作亲昵。

岑妤绮由着她拉,坐下之后顺着余光扫了一圈房间。

上辈子她来念安房间的次数不少,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现在看了,房间布置得很舒服。

床是加宽的,铺着鹅绒被。

书桌上摞着专业画册和一台新款笔记本电脑。

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浇水壶放在旁边,叶子都修剪过。

衣柜半开着,里面的衣服不算多,每件都质感很好,是念安喜欢的那种安静的款式。

然后岑妤绮的目光停在了书桌右侧的一摞文件上。

牛皮纸档案袋,最上面那份露出了半截打印的英文抬头。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爱丁堡大学。

那是一份留学申请材料。

岑妤绮记起来了。

上辈子岑家倒台后,念安确实去了英国。

当时她正忙着到处求人,焦头烂额,连自己的下一顿饭都不知道着落在哪里,根本没心思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去了哪儿。

后来她在C市的出租屋里偶尔想起过念安,模糊地记得好像是父母在事发之前就把她送走了。

事发之前。

也就是说,在岑家还没倒的时候,岑父岑母就已经在给念安铺后路了。

岑妤绮侧过头看人,女孩正低着头翻画册,给她看自己最近的几幅习作,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那个色彩课的老师特别严格,上周我的作业被打回来重做了三遍,手都酸死了。不过后来老师说有进步,还在班上表扬了我……”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跟岑妤绮的张扬完全相反。

岑妤绮听着,忽然开口打断她:“念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念安愣了一下:“以后?”

“嗯,毕业之后。”

念安歪着头想了想:“可能继续读研吧……爸说可以送我出去读,妈也觉得换个环境对我身体好。”

爸说可以送我出去读。

妈也觉得换个环境对我身体好。

岑妤绮嚼着这两句话,蓦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年。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继续读书。

许怀因问的是:“绮绮,沈家那边的意思是今年年底订婚,你觉得怎么样?”

她爸问的是:“妤绮,沈家三公子的那个生日宴你去了没有?”

因为她是岑家的亲生女儿,而亲生女儿的价值在于她能为这个家带来什么。

她漂亮,情商高,社交游刃有余,从小到大不缺追求者。

这些特质在岑家父母眼里全是筹码。

最好的筹码,当然要投入到收益最高的赌局里,沈家就是那个赌局。

而念安呢。

收养的女儿,身体不好,性格安静,没什么社交价值。她只需要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好好活着就行了。

岑妤绮低头看着念安翻画册的手。

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腹上沾着颜料。

这双手从来没有端过应酬场上的酒杯,没有给任何男人发过殷勤的消息。

岑妤绮突然觉得很有趣。

有趣在于,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忮忌过念安。

因为在她眼里,念安拥有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忮忌。

不需要社交?那多无聊。

不需要联姻?那说明没有被看重。

不需要在人前光彩照人?那是因为她没那个资本。

岑妤绮以前是真心这么想的。

她觉得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

所有的目光都追着她,所有的资源都向她倾斜,父母带她出席的每一个场合都是在向外界展示:看,这是我们岑家的掌上明珠。

她享受那些追捧,享受被全世界围着转的感觉。

直到灯灭了她才发现,台上什么都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剩。

而念安,从来没有站上过那个台。

她有学业,有画笔,有一条被父母悄悄铺好的退路,有一张飞往爱丁堡的机票。

“姐?”念安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怎么了?走神了。”

女孩的表情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那种天然的,未经世事打磨过的柔软。

但岑妤绮忽然觉得念安比自己聪明。

她从来不争,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接受父母给的一切安排,被保护得好好的。

岑妤绮不确定这是天性还是选择。

但结果是一样的:

这个收养来的女儿,活得比她这个亲生的轻松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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