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岑妤绮又陪念安坐了一会儿。
女孩给她看了最近画的一组静物,是窗台上那几盆绿植,调色很干净,构图也稳。
说实话,画得不错。
岑妤绮夸了两句,女孩就弯着眼笑,把画册抱在胸口,一副被表扬了很开心的模样。
“姐,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沈家不开心?”
念安歪着头问她。
“没有,回来拿点东西。”岑妤绮站起来,“我去我房间一趟。”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继续画你的。”
岑妤绮走到门口,女孩又叫住了她。
“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吧。”岑妤绮随口应了。
“那我给你画一幅画好不好?画你,你之前说过想要的。”
岑妤绮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但她点了头:“行。”
念安又弯着眼睛笑了,朝她挥了挥手,缩回房间。
岑妤绮的房间在三楼,一推开门木质香薰的气味飘了出来,佣人每周都会来打扫通风。
房间的布置是她十八岁那年自己设计的风格。
浅灰色的墙面,白色的家具,落地窗前有一张贵妃榻,上面还扔着她高中时最喜欢的那条流苏毯子。
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瓶瓶罐罐地摆在原位,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露出一排色彩鲜艳的裙子。
那是十八岁的岑妤绮。
漂亮,张扬,被全世界捧在手心。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
她这次回来的目的很明确:找任何跟沈易礼有关的痕迹。
岑妤绮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找到了毕业纪念册。
她坐到床边翻开。
第一页是全班合照。
三十多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男生西装女生白裙,笑容灿烂。
岑妤绮站在第一排正中间,C位,两边各站着她当时最好的两个闺蜜。
她笑得嚣张又好看,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歪到一边显得更漂亮了。
岑妤绮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几秒,最终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找到了沈易礼。
少年几乎贴着画面的边框站着,跟旁边的人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瘦,高,表情淡淡的。
岑妤绮把纪念册凑近了看。
他在笑。
很轻的笑容,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但他的视线没有看镜头。
岑妤绮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追过去,落点是第一排正中间。
她自己。
她愣了一下。
这张照片她以前看过无数遍,注意力永远在自己和身边的闺蜜身上,最多再看看哪个男生拍得帅。
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沈易礼?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视野。
她继续往后翻。
同学录,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她扫了一眼那些内容。
【妤绮妤绮最漂亮!大学也要美美的!】
【岑大小姐,以后请我吃饭啊哈哈哈。】
【永远18岁!友谊万岁!】
千篇一律的热闹。
她翻到了沈易礼那页。
那人只填了名字和班级,其他全部留白。
留言栏里写了两个字。
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祝好。】
岑妤绮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翻这本同学录时跳过了所有“不重要”的人的页面,沈易礼理所当然地也被跳过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页。
所以她也不知道,在“祝好”两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用铅笔写的字。
岑妤绮把同学录举到眼前。
【你不会看到这里的。】
她的表情凝住了。
你不会看到这里的。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不会看,所以他才敢写。
他把秘密埋在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挖掘的地方。
岑妤绮合上了册子,又去翻了衣帽间旁边的储物柜。
里面塞了几个鞋盒,都是她以前不穿了但又舍不得扔的鞋子。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堆高中时期的杂物。
她一张一张地翻。
大部分照片里都没有沈易礼。
理所当然,拍照的人不会特意把镜头对准一个存在感最低的人,而当时的岑妤绮也不会主动邀请他合影。
但有几张大合影里能找到他。
圣诞节交换礼物的那次,全班在教室里的合照。
沈易礼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很普通的礼物盒,目光越过前面嘻嘻哈哈的人群,看向某个方向。
岑妤绮记得那次交换礼物。
她抽到的是一盒德芙巧克力和一条发带,卡片上写着【给最漂亮的岑同学,来自你的神秘圣诞老人】
她当时觉得礼物还行,没什么惊喜,随手把发带塞进了抽屉里。
发带。
岑妤绮猛地转头看向书桌。
她刚才翻抽屉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什么。
她重新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拨开那堆文具和便签纸。
在最里面,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发带安静地躺在角落,上面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岑妤绮把发带捏在手里。
丝绒的触感很好,虽然搁了好几年,颜色还是很正。
她盯着那条发带,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圣诞节交换礼物是抽签制,理论上谁送给谁完全随机。
但沈易礼如果想让她抽到他准备的礼物,以他的脑子,有的是办法动手脚。
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
岑妤绮没有下定论,她把发带收进了包里。
又翻了一会儿,在牛皮纸袋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U盘,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高中 照片备份】。
这个U盘她有印象。高三毕业时班长搜集了所有人手机和相机里的照片,统一拷了一份发给每个人当纪念。
她记得当时收到之后随手扔进了这个袋子里,连打开看都没看过。
岑妤绮把U盘攥在手心。
这个等回去再说。
她把牛皮纸袋塞回储物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环视了一圈房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贵妃榻上,流苏毯子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斑。
她十八岁的时候最喜欢躺在那个位置,翘着腿刷手机,给沈执衡发消息。
而沈易礼呢?
同一片阳光下,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写下【祝好】,在合照里看着她的方向笑,在圣诞节想办法把自己的礼物塞到她手上。
然后在她喝醉的时候默默把她背回家,什么都没说。
这个人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她注意力的死角里。
岑妤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被这些行为所感动。
只是觉得满意。
一条从小就认定了主人的狗,忠诚度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上辈子她根本没把他当狗看,连一根骨头都没扔给过他。
这辈子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