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一会儿,秦建国拎着酒瓶子回来了。
看母子两人在院中等着自己,便放下酒瓶子,给儿子倒了一杯,才问道:“啥事儿啊,看你俩这大眼瞪小眼的?”
秦川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手搓着衣角,一副为难的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爸、妈,我.....我谈了个对象,处了快一年了,感情特别好。她家是正经的城市户口,也知道咱家的情况,也没嫌弃,那边最近催着结婚。就是....”
“就是啥?你快说啊,你可急死我了。”秦建国一听儿子谈了对象,心里跟吃了蜜一样,心说这小子还怪能藏。
李桂兰也开心的嗔怪道,“吓我一跳,这是好事儿啊,你这孩子还怪能藏事儿。”
秦川仿佛下定决心,抬起头,“就是那边说,彩礼得三十万,要不就不让嫁。”
“爸、妈,我也打听了,现在结婚彩礼比这都只多不少,就这,人家还没提三金,房、车啥的。我这刚工作,手里也就两三万块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三....三十万....。”李桂兰开心的表情一下尬住了。
秦建国拿起酒杯的手也悬在半空,夫妻俩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秦砦属于城中村,骑车离市中心也不算太远,所以老两口也从出租房屋这块有些收入。
但拢一拢也就十万左右。前些年秦砦倒是拆迁过一次,但秦川家不在划片内,自然是没有拆迁补偿。
这几年都没有动静,偶尔的小道消息,最后都证明是假的。
“爸,我知道你和妈手里有点钱,但那都是应急用的,动不得。就算拿出来,那也远远不够啊”
“我是这样想的,我想您出面找找咱家那些亲戚帮我借钱凑凑。等我结了婚,我们两口子挣钱慢慢还。”秦川盯着父亲说道。
“借?”李桂兰当即一脸为难,连忙摆手:
“你这孩子,净胡说!谁家年轻人张口就跟亲戚借钱?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咱们怎么好意思开口?再说亲戚也都不宽裕,这不是让人为难么?”
秦建国也不赞同:“没错,穷有穷的活法,彩礼咱们可以慢慢攒,慢慢凑。”
“我最近听人说咱们这,一两年内可能也会拆迁,不行咱就再等等。跟亲戚借钱,丢人不说,容易伤了和气。”
果然,秦川暗叹了一声,和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父母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家的难处,而是怕亲戚为难、怕丢面子、怕伤了所谓亲情和气。
秦川却早有应对的说辞,为了让父母认清亲戚们的真实嘴脸,狠下心也要逼迫一把。
“爸、妈,等一两年,黄花菜都凉了。她跟我说了,年底前不能结婚,这事就算黄了。”
“再说了,拆迁说了多少年了,也没见个章程。那以后彩礼怕就不止三十万。”
他声音越说越小,头慢慢地下去,偷眼看着爸妈的反应。
李桂兰一听,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
万一过了一两年,还是这样,还得借钱不说,儿媳妇儿可不一定还有。
到底是当妈的,她扭头跟秦建国说,“这么多年咱没求亲戚办过啥事,要不咱这次张张口。又不是不还。”
秦川一看有门,接着道,
“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跟您二老说这事。这要是办不成,以后你们也别催我。”
秦建国瞪了他一眼,“你还威胁起老子来了?我又没有说不借?”
秦川看父亲松了口,反而换了个口气道:
“爸、妈,你们说的我也知道。咱家向来是多少钱办多大事,我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我也不是非要找他们借多少钱。说实话,大伯小叔他们肯不肯借,还两说呢!”
秦建国听到这话,眉头一皱,“这话说的。那可是你亲叔亲大伯。”
“你爹我从来没跟他们张过口,这为了你的婚事开一次口,他们还能不帮这个忙?”
“就是,咱家这亲戚家有事,或多或少咱都伸手帮过忙。亲戚情分都是有的,你爸就是好面子。”
在二人想来,以前亲戚们开口时,他们都没拒绝过。
自己现在遇到点难处,都是一家人,自然也会得到帮助。
只不过夫妻俩一辈子习惯了不麻烦别人,秦川刚开始说借钱,一时有些不好接受。
但听到儿子分析的情况,又觉得在理。再说为了儿子能娶上媳妇儿,面子算啥。
“爸,我可不是瞎说。”
秦川一反常态,往前坐了坐,眼神真诚,开始一笔一笔帐算起来,
“远的不说,前些年拆迁划到大伯、小叔他们那片。他们说为了让多赔点,大伯跟咱家借钱加盖一层,小叔是在院子里种满了树。都说赔偿款一下来就加倍还。咱不说加倍,本金还了么?”
“再说二姑。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三个孩子上学朝咱们家借了一万五,这钱还了么?”
“我就先不说借他们钱。就咱们借出去的,想要回来,他们都不一定还!”
一连串的反问和质疑,让秦建国和李桂兰瞬间语塞,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秦川说的都是事实,如果把家里这许多年借出去的钱物折算一下,说不得就有小二十万。
但他们的固有思维让他们觉得秦川说的不对,有点胡闹。亲戚亲戚,哪能这么算细账。
“话不是这么说。没还那是还不宽裕,宽裕了自然就还了。”秦建国兀自解释道。
但这解释,他自己都有点不太自信。
说二姐秦秀莲不宽裕,勉强说得过去。
大哥秦建军和小弟秦建强,拆迁完新房住好些年了,拆迁款也都落手里了,但借自家的钱也没还。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但秦建国素来是兄弟姐妹不提,自己也不说。
都是一家人,提钱伤和气。
可秦川把这层窗户纸揭开,他多少有点想法。
同时觉得这孩子,今儿咋有点不一样呢?
“不宽裕?爸,大伯那朋友圈你看了吧,”秦川打开手机,翻看着朋友圈,
“过年时候他们一家坐飞机去三亚,豪华酒店大龙虾,还不宽裕?”
秦建国看着儿子拿出的‘证据’干咳了几声,没说话。
秦川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你们总觉得,亲情无价,吃亏是福。可在别人眼里,咱们的善良就是懦弱,咱们的帮衬就是理所当然。”
“他们有困难时,咱们倾力相助。但你看他们这样儿,有钱都不还。等咱哪天遇到难处,你信不信,他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会吧...”李桂兰满脸迟疑,“都是自己人,咋能那么狠心?再说你大伯也没说不还.....”
“不会?你看看咱村前几年拆迁,村口那几户,兄弟姐妹为了争那点产权打得头破血流。”
“秦三儿都被打住院了。他们家老头老太太差点背过气去。”
“就是大伯、小叔,二姑那时候不是也闹得很凶,非要从中分一杯羹,可大伯小叔应了么?最后还是爸拿咱家的钱让二姑别闹了。可他们转脸一伙儿说咱家的啥?”
秦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秦川这说的都是事实。
那年自己出了钱,可两个兄弟说自己有钱烧的,妹子说自己是分了二人的好处,才良心过意不去到她这卖好。
他不想一家人为了钱,坏了兄弟姐妹的情分,别人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
但儿子现在提起这事,秦建国也有些戚戚然。
“人心不经试,一试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