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属于她的甜不甜，腻不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尤其掌心相触的刹那，她指尖软得像一团蓬松棉絮，周寺下意识收紧手臂，手指却又不敢用力，僵硬着。
周身的线条也随之绷得僵硬。
于嘉却浑然不觉，牵着他转身，径直往楼栋里走。
这一片是老旧小区，楼栋原本没有配套电梯。
后来整栋楼老人居多，日常上下楼非常吃力，业主们便筹资加装了一部外置电梯，算是老旧楼栋里为数不多的便利。
于嘉住在303。
平日里她极少坐电梯，往往电梯还在慢悠悠爬升，她走楼梯都已经到家了。
入户门早就换了智能密码锁。
门两侧墙皮斑驳，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开锁疏通、管道维修、不孕不育……五花八门。
她没刻意遮掩密码，既然主动把人带回住处，便没想对他设防。
一声轻响，密码锁弹开。
于嘉推门后，侧过身。
仰头望向身侧颀长的男人，“到家了。”
掌心骤然一空，方才那团柔软温热彻底抽离，一股细密绵长的落寞猛地攫住周寺。
他垂眸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指腹，顿了几秒，才缓缓抬眼。
视线直直撞进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刚才心底翻涌的酸涩落寞淡去几分，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身形缓缓俯身，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于同学，你还真要包养我？”
之前他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冲动随口说笑，可如今被她一路带回独居的住处。
他清楚，她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他步步靠近，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裹挟着一丝浅淡烟草味，尽数笼罩住于嘉。
这气息瞬间拽她跌回高三那一年。
那是第一次他为她出头。
距离高考仅剩37天。
她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再咬牙坚持一阵，等考完离开这座小城，一切难熬的糟心事就都会结束。
可当她缓步踏入教室时，
桌面上依旧堆满了各种垃圾。
那些女生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识相点就乖乖低头，于嘉。”
“就是，跟辰哥道个歉而已，多大点事儿。”
教室最后一排，真正的始作俑者方辰懒懒抬了抬眼皮，姿态傲慢又轻浮：“答应我不就好了？以后我罩着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她只觉得荒谬又恶心。
不过是直白拒绝了他的告白，她便要承受日复一日的针对、全班人的孤立排挤。
她缓缓抬眼，“答应你？那我宁愿去死。”
“你说什么？”
方辰骤然怒吼出声，嗓音扯得尖锐刺耳。
方辰从来不会自己动手对付她，只会让那些女生轮番来霸凌她。
甚至还查出她家的地址威胁她。
“文明街 35 号，那可是你家，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学习再好又能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要给我们这种人打工。”
“别这么倔，答应辰哥，他哪里差了？能看上你，本就是你的福气。”
方辰缓步从后排走至她面前，两根手指伸出，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强硬，强迫她被迫抬头对视自己。
“再给你几天时间考虑。”
“到时候，不会这么简单了。”
五月温热的暖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入教室，她却从头到脚一片寒冷。
他话语里藏着龌龊直白的暗示，清晰得让人心惊。
她心里清楚，倘若依旧不肯顺从妥协，往后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加难堪、卑劣的手段。
而他就那么出现了。
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在被打了几个巴掌，在洗手间涂完药膏之后，他在后楼道口抓住了她的马尾。
“同学。谁打的？”
她认出了他来，那一头银发是他的标志。
他是学校里的校霸，天不怕地不怕。
在转来的几个月里，她早已听说过他的名声。
她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包括面前人在学校里的地位。
“我能要一个谢谢吗？”
他像是听见了一场无趣又荒唐的笑话，唇角慵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透着散漫嘲弄。
“你要什么样的谢谢？”
她知道横竖都是无尽的绝境，不如放手赌上一次。
“那天我帮过你，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你就不怕，我也变成欺负你的人？”
他语气平淡，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句直白的提点。
“你不会。”
她看得出来，周寺这群看似散漫不羁、凶狠难惹的少年，骨子里自有清晰底线，最重恩怨义气。
倘若他心存恶意，刚才便不会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她脸上伤痕的来历。
他和方辰那种虚伪卑劣、仗势欺压弱小的渣滓，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同时，她在赌。
赌他心底尚存的善意，赌那场雨夜偶然的交集，赌他不会冷眼旁观。
“帮你一次。”
“就当是还你人情。记住，这次算谢谢，下次，我不会再管。”
那天，他带着她穿梭过教室走廊，走进三年1班，当着全班的面，踹翻了方辰的课桌，“动她，问过老子了吗？”
也是那天，她借着他的势，为自己筑起了一面墙。
……
一晃六年，周遭人事尽数更迭，可他身上这抹令人心安的独有的气息，分毫未改。
而唯一变了的……
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肆意张扬、无人敢招惹的少年。
“周寺。” 她轻声唤他。
“嗯？”
“当初你帮过我，所以现在我也会帮你。”
于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澄澈，没有躲避周寺的眼神。
而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眸渐渐暗沉，翻涌开冷硬的戾气。
刚才那点勾起的弧度也瞬间抹平。
“呵。” 一声轻嗤从他鼻腔溢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隐晦情绪。
他缓缓直起身，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转头望向屋内。
于嘉抬手按下墙面开关，暖黄灯光一层层铺满狭小空间。
这套房子约莫九十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空间算不上宽敞。
屋内陈设老旧简单，墙面只简单刷了一层白漆，没有多余装饰。
一张老式红木沙发，铺着几块红色丝绒软垫。
沙发前是同款红木长方形茶几，样式朴素，带着年代感。
客厅采光通透，站在屋内一眼就能看见阳台。
当初于嘉买下这里，是因为价格便宜。
而买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医院里，连休息时间都稀缺，根本抽不出空重新装修，屋里全套家具都是前房东留下的。
房东说这套房子几乎闲置，家具更是没怎么使用过。
他们本打算装修好给孩子当婚房，谁料后来孩子直接定居京北，这套房子便空了下来，索性转手卖掉。
周寺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双手随意插进裤袋。
这时一双拖鞋轻轻摆在他脚前，他听到声音，垂下眼眸，入目是鲜亮的粉色。
于嘉清楚他的个性，也知道他喜欢黑色白色，从来没见过他穿粉粉嫩嫩的颜色。
可家里只剩这一双全新的，码数大的。
当初，逛超市的时候，这双鞋子是断码的。
因为码数大，所以没有人挑选，最后一双，三块八。
她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放进了购物车里。
想着，在家穿，没有 人会看见。
如今被她摆放在周寺的跟前。
于嘉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家里就这双是新的，你先将就穿一晚，明天我再给你买男士拖鞋。”
现在时间不早了，接近九点。
而且她明天还有早班。
周寺上下扫视了她一圈，确定她说的是认真的。
他一个大老爷们穿粉红色的拖鞋，传出去，丢脸死了。
“于同学，你觉得我是穿粉色的人？”
于嘉轻轻摇头，她半分不觉得。
这不是眼下没有办法吗？
“不觉得。”
“所以您这是，给我立规矩？逼我就范？”
“啊？” 于嘉一下子懵住。
她什么时候要给他立规矩了？
而且逼什么就范？
周寺上下扫了她一眼，低笑了一声：“这不就是包养的第一条规矩，我……”
话还没说完。
于嘉明白了他刚才那一句话的意思。
她没有想包养他。
更加没有想给他难堪。
既然他这么想的话。
那么就……
“那你光脚吧，地板我拖过的。”
反正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洗澡休息了。
说完，于嘉弯下腰，准备收起粉红色的拖鞋。
正好三块八也省了。
只是她刚弯下腰，胳膊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于嘉身形纤细单薄，在周寺面前像只小鸡仔似的，轻易就被他一把拉到身旁。
将她拉过来后。
他三五下，脚就从自己的鞋子出来，套进了那双粉色的拖鞋里。
于嘉眨了一下眼睛。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周寺肩头，他穿好拖鞋，缓缓转过身。
然后，抬手……
“哒！”一下。
他屈指，一个脑瓜崩弹在了她的额头上。
很轻，不重。
却能清晰感受到额间被那么一下。
随后，他双手往裤袋上一插，下半身没动，上半身慢慢地俯身下来。
视线与她平齐，“行，今天我勉为其难地为你穿一次。”
“不过……”停顿了一下，唇角一勾，慢慢地站直身子，居高临下，“于同学，包养男人的态度要好些~”
“要不然，我可是会偷偷逃走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