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里的风刮在窗户纸上，呜呜地响，像饿狼的叫唤。
秦大壮睁着眼躺在冰冷的炕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子弹。
跟陈雪的约定是明天一早进山找白鼬。白鼬那东西机警得很，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没有枪，光靠陷阱和套子，一天一夜也别想逮住。
可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原主的记忆里，屯子里能搞到子弹的门路只有两条。一是王彪子那伙人，他们路子野，总能从林场弄到额外的配额。但找王彪子，无异于与虎谋皮。
另一条路，是村东头的供销社。
供销社的售货员宋巧，是个二十出头的寡妇，男人前年冬天上山伐木被倒下来的大树砸了。她泼辣，会来事，门路广。有时候能从熟人手里匀几发猎枪子弹，拿来换点紧俏货。
但那价格，一发能换半斤苞米面，秦大壮拿什么换？
他翻了个身，炕席的草刺扎着后背。
不行，明天不能这么空着手去。陈雪那种人，心思细，又骄傲。自己要是两手空空地带她进山，只怕她当场就要翻脸，觉得被耍了。到时候别说合作，往后连话都说不上。
信任这东西，建起来难，毁掉只在一瞬间。
他必须先拿出点真东西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大壮就爬了起来。他没去村口的老榆树下等陈雪，而是直接朝着村西头的知青点走去。
知青点是个独立的小院，篱笆墙扎得整整齐齐，院里扫得干净，和屯里其他人家乱糟糟的院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刚走到门口，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外套的男知青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见秦大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来干什么？”男知青把盆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在他脚边结成一层薄冰。
秦大壮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院里。
“陈雪在吗？我找她。”
“嘿，你个懒汉还真缠上我们陈雪了？”男知青夸张地笑起来，回头冲屋里喊，“都出来看啊！秦大壮上门找咱们的‘冰山美人’了！”
屋里传来一阵哄笑，接着三四个男男女女都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像看耍猴一样看着门口的秦大壮。
陈雪也出来了。她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看到秦大壮的瞬间，温度降到了冰点。
她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陈雪，别搭理他，这种人离他远点，小心沾了一身臭气。”最先出来的那个男知青扬着下巴说。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围的讥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陈雪的脸颊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院门口，隔着一道门槛，冷冷地看着秦大壮。
“你走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昨天的事，当我没说过。”
秦大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神里的挣扎和最后被骄傲压下去的退缩。他知道，她妥协了。向这些人的目光妥协了。
“就为了这个？”他问。
陈雪的视线躲闪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却更冷硬了：“我不想和你说不清。你离我远点。”
这话一出，周围的知青笑得更厉害了。
秦大壮没再看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幸灾乐祸的男知青，最后又落回陈雪脸上。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今天来，不是带你上山。是告诉你，我需要三天时间。”
陈雪一愣。
秦大壮直起身子，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不再压着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天后，你会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笔直得像一杆枪。
院门口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秦大壮会恼羞成怒，会死缠烂打，甚至会破口大骂，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又自信到狂妄的话。
“他疯了吧？”一个女知青小声说。
“我看是穷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陈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秦大壮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那双眼睛，平静，深邃，没有一丝波澜。那不是一个骗子该有的眼神。
风吹过，她裸露在外的耳廓感到一阵刺痛。那句“三天后，你会来找我”，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而走出知青点的秦大壮，则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嘴角扯出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激将法，有时候比好言好语管用。
现在，他得去办正事了。
他没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村东头，供销社的方向走去。子弹，他今天必须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