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臂的戒备。
她没说话,等着秦大壮的下文。
“那只花尾榛鸡的尾羽断了三根,左翅的羽毛也掉了几片。你画的不错,但没画出它死前的挣扎。”秦大壮的声音平稳,没有原主那股子畏缩。
陈雪的眉头轻蹙,捏着铅笔头的手指收紧了些。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嘴里吐出的白气都带着冷硬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它被黄鼬咬断了脖子,就在那边山沟的石头缝里。”秦大壮抬起下巴,朝林子深处指了指。
这是他瞎编的,但他赌陈雪不知道。一个北京来的知青,对山里的事能懂多少。
果然,陈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眼里的怀疑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研究者独有的好奇。
秦大壮心头一定,有门儿。
他脑海里的图鉴安静地悬浮着,那行“请与女性搭档组队狩猎”的小字,像炭火一样烙在他的意识里。
他需要一个搭档,图鉴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而眼前的陈雪,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知青,有文化,对山里的物种充满探索欲,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你想干什么?”陈雪收回目光,重新盯住他。她不傻,这个屯里出了名的懒汉突然跑来跟她说这些,必定有图谋。
“做个买卖。”秦大壮搓了搓冻僵的手,开门见山,“你想要画这些山里的活物,但你找不到,就算碰见了也留不住。我能帮你。”
陈雪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接话,眼神却泄露了她的心思。她确实为此苦恼。她想做的课题记录,需要大量精准的本地物种样本,可她连只完整的山雀都抓不到。
“我帮你找活物,完整的,没伤的。兔子,野鸡,甚至黄鼬、白鼬。你画完,东西归我。”秦大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作为交换,你得分我点粮食。半斤苞米面,或者两个窝头。”
这条件不过分。对一个饿了两天的人来说,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陈雪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秦大壮,还是那身破烂的棉袄,脸上还有没消退的伤痕。但他的眼神变了。没有了以往的浑浊与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笃定。
这个人,好像和传闻里不一样。
但和一个声名狼藉的懒汉合作,还是在林子里……陈雪的教养让她抗拒,理智也告诉她这很危险。
“我凭什么信你?”她冷声问。
“就凭我知道林子深处有一窝白鼬,昨天刚下过一场雪,它们的脚印最好找。那种东西,整个秀水屯一年也见不到几只,你的本子上,应该还没有吧?”
秦大壮的每一句话都敲在鼓点上。
白鼬。
陈雪捏着本子的手,指节绷紧。那是纯白色的,冬季才会换上这身皮毛,是鼬科里极漂亮的物种。她只在书里见过图片。
如果能画一张白鼬的活体写生……
这个诱惑太大了。
她心里那杆秤开始摇摆。一边是名声和安全,另一边是无法抗拒的学术诱惑。
“猎杀新物种以填充图鉴页面。”
图鉴的规则在秦大壮脑中闪过。白鼬,他没猎过,陈雪没见过。完美。
他看着陈雪纠结的神情,又加了一把火:“我不要你先付东西。明天早上,天亮透的时候,还在这棵老榆树底下。你跟我走一趟,找到了白鼬,你画你的,我拿我的。你再给我粮食。要是找不到,我扭头就走,以后再不烦你。”
他把所有选择权都推给了陈雪,姿态放得很低。
这反倒让陈雪的戒心降了一些。一个骗子不会这么有耐心,也不会提出先办事后拿酬劳的条件。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大壮以为她要转身就走。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雪。
“好。”
陈雪终于开口,声音干脆,不带一丝犹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明天早上,就在这儿。你带我找到白鼬,我分你半斤苞米面。但说清楚,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成交。”秦大壮咧嘴笑了。牙齿被冻得有些发麻,但心里却烧起一团火。
陈雪没再多说一个字,把本子和铅笔揣进大衣口袋,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秦大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他低头,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图鉴的第一步,稳了。
他转身往自己那间破屋走,藏在棉袄里的旧猎枪硌着后腰,硬邦邦的,却让他感到一阵心安。
回到屋里,他把门闩插好,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再次把那把旧猎枪拿出来。
枪有了,搭档有了,目标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一样东西。
秦大壮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眼神落在了枪栓上。
子弹。
他需要子弹。没有子弹,别说白鼬,连只兔子都打不下来。王彪子那里肯定有,但他不会给。供销社或许能买到,可他身无分文。
他的手指在生锈的枪管上摩挲着,脑子里飞速盘算。
路,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