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平阳郡主没有立刻接话。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苏怜月跪在地上细细的抽噎声。
顾靖挡在她身前,衣襟还散着,领口皱成一团,面上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执拗。
他自从被郡主教养后,从来不敢顶撞她半句。今日是头一回这般直挺挺地站着,把另一个女人护在身后。
平阳郡主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落在顾靖耳中却比怒骂更让他心头发颤。
“贵妾?”
平阳郡主慢悠悠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目光从他身上越过,落在苏怜月身上,"你身上那门婚约,退了?"
苏怜月浑身一抖,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吟:“回郡主……退了。”
平阳郡主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道:“刚退了婚约,转头就爬上了表哥的床。这是我们顾家给你学的规矩,还是你娘在家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苏怜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指甲抠着地砖缝,肩膀抖得厉害。
顾靖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道:"母亲,表妹年纪小不懂事,都是儿子的错。儿子既然做了,就不能不认。求母亲成全。"
平阳郡主抬眼看着他,那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你倒是会心疼人,那你倒是心疼心疼芙蓉院那个帮你谋划前程替你产子的夫人呀?”
顾靖不敢再说话了。
平阳郡主没有再看他,转身朝外走,丢下一句:“把表小姐送回兰院关着。主君跟我来。”
顾靖回头看了苏怜月一眼,苏怜月跪在地上朝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顾靖心里一疼,跟在郡主身后出了书房。
正厅里,郡主坐下后第一句话是:“芙蓉院那边如何了?”
李嬷嬷垂手禀道:“回郡主,大夫已经瞧过了,说是少夫人劳累过度又急火攻心方才晕倒的。现在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已经歇下了。”
平阳郡主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向站在厅中的顾靖。
她没有让人给他看座,顾靖便只能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活像做错了事被先生罚站的学童。
“你说要纳贵妾。”
平阳郡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贵妾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道?”
顾靖不回答。
平阳郡主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你表妹,一个退了婚的表姑娘,无媒无聘、深夜爬床,你跟我说纳贵妾?”
顾靖被堵得一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平阳郡主继续道:“她身上那门婚约才退了几日?转头就跟你搅在一处。传出去旁人会说什么?会说她苏怜月早就跟表哥不清不楚,退了婚约就是为了攀高枝。贵妾?她配么?你收她做贱妾我都嫌脏了地方。”
顾靖的脸色变了,急急开口:“母亲!表妹她心里苦,她退了婚本就难受,是儿子主动……”
“你主动什么?”
平阳郡主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你是她表哥,她在府里是以表小姐自居。你跟她做下这等事,不觉得丢人现眼?你让那些御史知道了,刚升的京官还要不要了?”
“那老家的秀才知道了这事,你就不怕他告你强抢名女?你的正头夫人现在还躺在芙蓉院昏迷不醒呢,她都劳累过度了!吏部尚书的嫡幼女,何等金尊玉贵?你就这样伤人家的心?江家这门亲戚你不要了?”
顾靖被问得哑口无言,耳根红了一片。
但仍不肯退让:“母亲,儿子做了便认。表妹她……她已经是儿子的人了,若是儿子不要她,她这辈子就毁了。求母亲给表妹一个名分,哪怕不是贵妾,给个良妾也好。”
平阳郡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那点失望浓得化不开。
她养了顾靖这么多年,头一回发现这个儿子竟然这般糊涂。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还觉得自己是有担当。
难道这顾家的风水有问题?不是顾敬之的亲子却又像极了他的做派。
她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行礼都来不及周全:“郡主娘娘!兰院那边出事了表小姐方才吐得厉害,晕过去了!”
平阳郡主霍然起身。
大夫来得很快,还是那位赵太医。
他搭了脉,又仔细诊了片刻,面上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起身朝郡主拱了拱手,语气斟酌着道:“郡主娘娘……这位姑娘的脉象,像是喜脉。时日尚浅,不过一月,还需再观察几日才能最终确诊。”
平阳郡主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顾靖也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喜脉?
就那一夜就有了?
平阳郡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一片说不清的情绪。
她活了这些年,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什么没见过?
苏怜月能诊出喜脉,只有一个可能是她早已与自己这个傻儿子有了首尾,肚子里那块肉是她顾家的种。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李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郡主!您身子要紧!”
平阳郡主摆了摆手,推开李嬷嬷的手。
她转头看向顾靖,声音哑了几分:“你跟我来。”
正厅里只剩下郡主和顾靖两个人时,平阳郡主才终于露出了一整夜以来第一丝疲态。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角,声音沉沉道:“你说要纳贵妾的事,先放一放。”
顾靖一愣:"母亲?"
“她没有那个命。”郡主截断他,“贵妾是要上族谱的,她一个退了婚夜里爬床的表姑娘,不配。我最多许你给她一个贱妾的名分,抬进来便是。若你不肯,一碗红花灌下去送走,从此你我母子只当没这回事。"
顾靖脸色变了又变,眼底闪过挣扎和心疼。
他想替苏怜月争一句,可抬头看见郡主鬓边那几根散落的银丝和眼底压不住的疲倦,那句“贵妾”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道:"贱妾……便贱妾吧。儿子听母亲的。"
平阳郡主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顾靖走后,她一个人在正厅里坐了很久,她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郡主亲自来了芙蓉院。
江晚微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见郡主进来便要起身行礼。郡主伸手按住她的肩:“躺着吧。”
江晚微便没有逞强,只轻声问了句:“母亲,表妹那边……如何了?”
郡主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夫诊过了,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