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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王副部长你知道吧,就那个上过两次新闻联播的。”

“上礼拜在我这请客,喝多了,搂着个二十出头的小明星叫人家甜心。”

“结果第二天他老婆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直接冲到会所来堵人,把前台那只乾隆年间的花瓶给砸了。”

陆野说到这,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敲,“砸完之后才发现,王副部长根本不在包间里,早就从后门溜了。他老婆砸的是别人的场子。”

季春棠抿着嘴笑,鸡汤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带着些许孩子气的促狭:“你赔了没?”

“赔什么赔,那只花瓶是我从潘家园两百块淘的。砸了正好,换个新的。”

陆野又给她夹了块牛肉,“还有更绝的。城东那个做地产的老赵你知道吧?他那个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在他这喝了半年的酒,天天跟他称兄道弟。”

“结果上个月,财务总监卷了他三个亿跑了。跑到哪你猜?跑到澳门,输得只剩条裤衩,现在在澳门一家酒店后厨洗碗。”

季春棠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来,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渐渐变得认真了些。

她用筷子轻轻戳着碗底剩下的一小口米饭,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陆野,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层薄薄的、真切的担忧。

“哥,八卦归八卦。你做生意,别跟这些人物搅在一起。”

陆野看着她,折扇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个圈。

那个永远挂在嘴角的笑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疲惫的棱角。

他伸出手,用折扇的扇骨轻轻敲了敲季春棠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弹一片落在她发间的花瓣。

“小兔,”他叫她,嗓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那层笑面虎的皮褪了一半。

“这条船,上去了就下不来。上面的人拽着你,下面的人推着你,你停一步,翻的不是船,是命。”

季春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层极淡的白。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陆野用扇子拦住了。

他把折扇横在两个人之间,扇面上“岁月静好”四个字正好对着季春棠的脸。

“行了,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你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阎王爷都收不走,几个生意人还能把我吃了?”

男人把扇子收回掌心里敲了敲,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陆野,“快吃快吃,鸡汤凉了就腥了。”

谢家老宅的宴会厅在公馆二层,三间打通的厢房改成了一个大开间,雕花木门全部敞开,正对着走廊上一排落地长窗。

窗外是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冠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叶子边缘刚染上一层浅金。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把满桌的瓷器照得温润如玉。

三大房的人差不多到齐了。

大房是谢承渊这一支,二房谢承泽从军区退了之后开了家安保公司,儿子谢铮在武警特战,今晚穿了便装,理着板寸,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

三房谢承泓是经商的,做的是医疗器械进出口,太太赵婉晴娘家在雍京开了三家私立医院,女儿谢晚宁刚从伦敦政经回来,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喝汤。

长辈们围着圆桌落座,小辈们分散在旁边的沙发区和露台上。

人声嗡嗡的,觥筹交错间时不时爆出几声爽朗的笑。

谢炀换了件黑色半高领毛衣,银灰色短发用发胶抓了两把,左耳的黑钻耳钉依旧扎眼。

他靠在露台门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屋子的人,嘴角挂着一个敷衍到几乎失礼的笑。

“炀儿。”

老爷子谢松坡坐在主位上,朝谢炀招了招手。

他今年八十五了,头发全白了,但骨架依旧魁梧,那双眼睛在浓白的眉毛下面精光不减,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在座的谁都知道老爷子偏爱这个小孙子。

谢炀小时候在老爷子院子里拿弹弓打碎了隔壁领事馆的玻璃,老爷子哈哈大笑了半天,谢承渊要揍人,被他一句“男孩子不打仗叫什么男孩子”给挡了回去。

谢炀放下香槟杯,在满桌长辈和小辈的目光里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老爷子旁边坐下。

他面对爷爷的时候,那个玩世不恭的弧度会自动收起来几分,下颌线松了些,肩膀也不再端得那么紧。

“瑞士好玩吗。”老爷子看着他,声音沙哑但中气不散。

“还行,湖挺大的。”谢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桌上的青花瓷筷架,“学了点东西。”

“学了个女娃娃回来。”

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子形,那点揶揄里没有半分怒意,倒像是觉得这事挺有趣。

谢炀挑了挑眉,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老爷子端起桌上的黄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你爸今天骂你了。”不是疑问句。

“嗯。”

“该骂。”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慈爱没有减少半分,但语气沉了下来。

“你做事没给他留面子。你跟他硬顶,就是不孝。你做得再好也是不孝。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能懂。”

谢炀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嘴,也没点头,只是把那块青花瓷筷架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老爷子看了他片刻,把餐巾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越过满桌觥筹交错的儿孙,越过水晶吊灯璀璨的光,望向很远的地方。

“我十九岁那年,”老爷子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二房的谢铮都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跟着部队过鸭绿江,零下三十几度,穿的棉衣还没你这件毛衣厚。”

“那时候我师长跟我说,小谢,你要是能活着回去,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开间杂货铺,卖糖。那时候没见过糖,只在新兵连过年的时候吃过一颗大白兔,觉得甜。”

他转过头看着谢炀,眼神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后来仗打完了,我活着回来了。杂货铺没开成,倒是在部队里待了一辈子。但我从来没忘过那颗糖。”

“这辈子做的事,得是自己心里头想的,不然对不起那些没回来的人。”

他拍了拍谢炀的手背,“你爸让你走他安排的路,那是他在替你操心。你走不走,那是你自己的腿。但你得让他操心,不能不让他操心。你哪天当了爹就懂了。”

谢炀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喉结又滚了一下。“爷爷,您觉得我开的公司,能成?”

老爷子没直接回答。他端起黄酒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半晌。

“你大哥走的是正路,稳,但慢。你二叔家的谢铮走的是硬路,靠拳头和枪。你三叔走的是商路,钱多,但累心。”

他抬起眼看向谢炀,“你想走科技那条路,那是新路。新路有风险,但谢家需要新路。你爷爷懂。你爸不懂,那是他的事。”

谢炀听到这里,下颌绷得死紧,喉结又滚了一下,眼眶边缘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他低头拿筷子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谢尚坐在圆桌斜对面,夹了一只虾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没有剥,搁下筷子,端起茶杯喝茶。

隔着杯沿,他看着爷爷和弟弟。老爷子冲他递了个眼色,又轻轻摇了摇头。

谢尚收回目光,低头剥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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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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