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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砖窑厂的生活区比陈功想象的大。

除了工人宿舍,还有一排单独隔出来的平房,住着马国良和他手下的几个亲信。

马国良给陈功安排的住处在这排平房的尽头,两间打通了的屋子,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水泥地面,白灰刷墙,虽然简陋,但比起大榕树巷那间发廊已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阿红坐在床边,把高跟鞋踢掉,红肿的脚踝露了出来。

陈功蹲下去,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

“疼。”阿红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伤到骨头,扭了筋。”陈功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她脚踝上,“明天去卫生院拿瓶红花油,揉两天就好了。”

阿红靠着被垛,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敷毛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男人,打人的时候像头狼,伺候人的时候又细心得出奇。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那潭死水又开始泛涟漪了。

“你盯着我干嘛?”陈功头也不抬。

“我在想,你这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阿红把另一条腿也伸直了,丝袜包裹的脚趾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说你坏吧,你对我不错。说你坏吧,你下午刚把好几个人送进了卫生院。说你好吧,你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好人坏人不重要。”陈功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重要的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那我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陈功回头看她。

阿红靠在床上,红色紧身T恤裹着丰满的上身,领口因为仰躺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黑色蕾丝的边缘。

她的丹凤眼半眯着,嘴角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

“你收留我的时候,不就已经选了?”

阿红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口的饱满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脚,用脚趾夹了一下陈功的裤腿。

“算你有良心。”

这时候有人敲门。敲门声很重,一听就是干粗活的汉子。

陈功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白天跟在马国良身后的那个黑T恤壮汉。

近距离一看,这人起码一米八五,虎背熊腰,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老刀疤。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

“马老板让我送来的。晚饭。”刀疤的声音低沉,目光越过陈功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床上的阿红,眼神顿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明天早上六点,院子里集合。马老板有话跟你说。”

他把塑料袋塞到陈功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砖窑厂晚上别乱跑。烧窑那边有狗,咬人不叫的。”

陈功点头,关上门。

阿红从床上坐起来,压低声音:“这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正常。这种地方,女人本来就少。”陈功把饭盒打开,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米饭还冒着热气,“吃饭。”

两人坐在床边,就着铝饭盒吃晚饭。阿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斧头帮那边炸了锅。

方国梁被带去见彪哥之后,彪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摔了一只紫砂壶,然后打了两个电话。

阿红从一个在斧头帮洗车的姐妹那儿打听到,其中一个电话是打给县公安局的。

“县公安局?”陈功放下筷子。

“具体是谁不知道。我那姐妹也只听到彪哥说了一句‘当年的事别让人翻出来’。”

陈功脑子里的线索又串起来一条。

当年的事。

这四个字,从一个镇上的混混头子嘴里说出来,还专门打电话给县公安局的人,说明当年那件事不止是刘三儿随口诬陷那么简单。

能惊动县里,能让人不惜打电话压事,说明当年那件事背后的人,位子不低。

方国栋、马国良、彪哥,三个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两年前的案子是个局,而且做局的人现在还在县里。

“陈功。”阿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要查两年前的事。如果最后查到的人,你动不了怎么办?”

陈功端起饭盒,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阿红碗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动不了的人。只有动不了的筹码。你的筹码够了,神仙也得低头。”

阿红咬着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我等着看。”

吃完饭,阿红去了卫生间洗澡。

平房的条件简陋,卫生间只用一块塑料布隔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热气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陈功坐在门口,把弹簧刀拆开擦拭。

刀刃上还残留着一点麻脸瘦子的血迹,他用衣角把它擦干净,又抹了一层从号子里带出来的缝纫机油。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锋利得能剃掉手背上的汗毛。

水声停了。塑料布掀开,阿红探出头来。

“帮我拿一下衣服,在蛇皮袋里。”

陈功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件睡裙,走到卫生间门口递给她。

阿红接过睡裙的时候,塑料布掀开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肩膀和一截光滑的锁骨。

热水把她的皮肤蒸得泛着粉色,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没入围在胸口的浴巾里。

浴巾不大,裹得住上面就裹不住下面,两条白嫩的大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外面。

她接睡裙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丹凤眼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着陈功,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够了没?”

陈功没说话,目光也没有躲闪。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阿红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阿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里带了点嗔怪。

“是不是,你早晚知道。”陈功转身走回门口,继续擦他的刀。

阿红哼了一声,拉上塑料布穿衣服。

睡裙是真丝的,酒红色,吊带款,是阿红压箱底的“战袍”之一以前发廊生意好的时候,她偶尔会穿着它在打烊后去镇上的舞厅跳舞。

裙摆只到大腿中部,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胸口一片白嫩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一览无余。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水渍在脚底留下一串湿印。

陈功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好看吗?”阿红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差点露出大腿根。

“好看。”

“就两个字?”

“好看就是好看,多了没用。”

阿红气笑了,走过来踢了他一脚:“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哄女人都不会?”

“会的都不靠谱。”

阿红怔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人背靠着床沿,肩并着肩,都不说话。

窗外的砖窑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烧窑的风机还在嗡嗡地响。

“陈功。”阿红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嗯?”

“如果有一天,你查清楚了当年的事,报了仇,你还会留在安平镇吗?”

陈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我不会丢下你。”

阿红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她这辈子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每一个说要对她好的男人最后都跑了。但陈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反而让她觉得是真的。

她慢慢靠过去,把头枕在陈功肩上。

睡裙的吊带滑下来一根,露出半个光滑的肩头。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沐浴露的香味。

胸前柔软的隆起隔着薄薄的丝绸贴在陈功的手臂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要是骗我,我饶不了你。”她闭着眼睛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陈功没有回答。他把擦好的弹簧刀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在空旷的砖窑厂里格外刺耳。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铁锹拖在地上的声音。

陈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把阿红从肩膀上轻轻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多了几盏大灯,把整个砖窑厂照得亮如白昼。

马国良站在院子中间,身边围了七八个壮汉,包括那个刀疤。

他们围着地上一个东西,陈功看不清是什么,但能看见马国良的表情,那张儒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得像两块冰。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对着地上那个东西说话。

“我马国良从来不欠人钱。欠我钱的人,我从来不催。”

他蹲下身,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对着地上那个东西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死人不用催。”

陈功放下窗帘,把弹簧刀重新拿在手里。

砖窑厂这个新东家,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而不远处,安平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忽然响了。

值班民警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变,连夜敲响了所长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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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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