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功回到屋里的时候,阿红正在镜子前梳头。
她换了衣服,碎花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端庄里透着几分慵懒。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锁骨下面若隐若现。
她听见开门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上梳头的动作没停。
“听说彪哥来了?”
“来了,又走了。”陈功靠在门框上。
“没打起来?”
“没有。马老板顶在前面,他不敢进来。”
阿红放下梳子,转过身,神情有些意外:“马国良这么护着你?你才来两天,他犯得上为了你得罪彪哥?”
陈功坐下来,把弹簧刀从袖口里退出来搁在桌上。
“他不是护我,是护他自己的地盘。斧头帮的人在他的厂里动手,传出去他的面子就没了。今天彪哥想把我弄出去,我说不出去,他也没辙。”
“可你总有出去的时候。”阿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彪哥吃了个哑巴亏,肯定在外面等着你。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谁说我要躲?”
阿红愣了一下。陈功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笃定。
“你要主动找彪哥?”她的声音紧张起来,“你疯了?那可是斧头帮的老大。”
“谁说我要找他?”陈功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不找他。我让他来找我。”
阿红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再多也没用。
这个男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她问也是白问。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拍了拍肩上的煤灰。
手指划过他肩胛的时候,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去倒水。
“把衬衫脱了,我给你洗洗。一身煤灰味,呛死人了。”
陈功解开扣子脱了衬衫。
两年的牢饭虽然清汤寡水,但工地上的重活让他的身板比进去之前结实了一大截。
肩膀宽阔,胸肌结实,小腹上几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白。
阿红接过衬衫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脸颊微微泛红。
三十岁的女人,见过的男人不少,但像陈功这样的确实不多,年轻,硬朗,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粗野。
她心里动了一下,随即暗骂自己不要脸。
人家比自己小十来岁呢。
“看什么?”陈功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看你能的。”阿红嘴上不饶人,但转身的时候差点绊到凳子腿。
这时有人敲门。
刀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套深蓝色工装,往桌上一扔。
“明天起穿这个。厂里统一发的。”
然后他看了阿红一眼,又看了看光着膀子的陈功,眼底闪过一丝男人都懂的神色,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马老板要出去一趟。让你跟着。”
“去哪?”
“镇东头。有个砂石场的账好久没结了。马老板说你跟着,能涨涨威风。”
刀疤说完就带上门走了。
陈功若有所思。
砂石场。
他听阿红提过,那是另一个小帮派的地盘,跟斧头帮井水不犯河水。
能让马国良亲自去收账,说明这笔钱不小。
带他去,说是涨威风,不如说是探路子。
阿红坐到陈功旁边,圆润的臀部在床沿上压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边和一片白嫩的肌肤。
她似乎浑然不觉,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马老板在试你。”阿红把水杯搁下,抿了抿嘴唇,“砂石场那边的人不好惹。他让你去,是想看你到底能打不能打。”
陈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在领口那片白嫩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翘。
“那你呢?你想看什么?”
阿红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我看你正经不过三秒。”
“我又没说要看什么。”
“你眼珠子都要掉我领口里了!”
“那是领口开得低。”
“你!”阿红抄起枕头砸过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在风月场里混了十几年,什么荤话没听过,按理说早该免疫了。
可偏偏陈功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反而让她心跳加速。
陈功单手接住枕头,扔回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阿红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干……干嘛?”
“你脸上有东西。”陈功伸手从她鬓角上拈下一根碎发,“好了。”
他的手指划过她耳廓的时候,阿红浑身轻轻抖了一下。
陈功转身去拿床上的工装,浑然不觉自己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镇东头砂石场。
陈功跟着马国良走进砂石场大门的时候,心里就绷紧了一根弦。
砂石场老板姓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坐在办公室里,大肚子把办公桌顶得往后倾斜。
身后站着六个打手,清一色的黑背心,露出各式各样的纹身。
“马老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邱胖子笑呵呵地站起来,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邱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马国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你欠我的那批砖款,拖了三个月了。该结了。”
“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邱胖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软中华,慢悠悠地拆开,“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周转不开。再缓两个月,等砂石卖了立马给你。”
“三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不信你看我账本。”
“我不看账本。”马国良打断他,“我今天带了人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功身上。
邱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工装,看着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别的。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放松了警惕,有两个还嗤笑了一声。
“马老板,你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是给我送徒弟的?”
邱胖子身后的打手们哄堂大笑。
陈功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邱胖子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烟灰缸。
那是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起码三斤重。
他右手握住烟灰缸,五指慢慢收紧,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咔嚓。
烟灰缸在他手心里碎成了四五块。
碎玻璃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办公桌上,在账本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打手都僵在原地,笑声戛然而止。
邱胖子的笑脸凝固在脸上,嘴角一抽一抽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功松开手,碎玻璃哗啦啦掉在桌上。
他把还在流血的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抬头看着邱胖子。
“马老板问你话。你好好说。”
他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菜。
但邱胖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桌上那堆碎玻璃和陈功还在流血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账房在隔壁。我……我让人去拿钱。”
“早这样多好。”马国良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对刀疤使了个眼色。
刀疤跟着邱胖子的账房去隔壁拿钱。
马国良走到陈功身边,看了一眼他流血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包上。”
陈功接过手帕,裹住伤口。手帕很快被血洇透了。
“你练过?”马国良问。
“号子里练的。捏碎了两年砖头。”
马国良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看陈功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从砂石场出来,马国良上了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刀疤把装钱的蛇皮袋扔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
陈功坐在后座,用没受伤的左手托着包了手帕的右手。
“今天这事办得利索。”马国良从前排转过头来,“邱胖子这种老油条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人。你这一手捏烟灰缸,比说什么狠话都管用。”
“马老板过奖了。”
“别谦虚。”马国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我马国良看人很少走眼。你是块好料,就是现在太嫩了。再磨两年,安平镇没人能挡你。”
他把眼镜戴回去,靠进座椅里,闭目养神。
刀疤把陈功送到卫生院包扎了伤口。
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扎着马尾,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粉色毛衣。
她帮陈功清理伤口的时候,动作格外轻柔,脸一直红红的,不敢抬头看他。
“伤口有点深,缝了四针。三天换一次药,两个星期拆线。这几天别沾水。”
“谢谢。”陈功站起来要走。
“对了,你是砖窑厂的工人?”护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前几天有个断了腿的人来缝针,叫刘三儿,是我们卫生院的常客。他缝针的时候一直在骂一个人,叫陈什么功的……跟你没关系吧?”
陈功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不认识。”
他走出卫生院,深吸了一口气。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脑子里全是刚才护士那句话。
刘三儿。
这个人,他迟早得再会会。
刀疤把他送回砖窑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陈功走进宿舍区,正准备推门进屋,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阿红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却又不敢真的发作,像是被什么人制住了。
“我说了,陈功不在。你们别乱来……马老板的人马上就来。”
陈功一脚踹开门。
屋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个身材精瘦,梳着中分头,穿着黑色皮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像条毒蛇。
另一个是膀大腰圆的大块头,正一只手攥着阿红的胳膊,把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
阿红挣扎得满脸通红,碎花衬衫的袖子被扯裂了,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脸上有明显的指印。
陈功的眼神冷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