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早,陈功被街上的喇叭声吵醒了。
卖豆腐的老赵头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上的喇叭翻来覆去地喊着“豆腐……新鲜的卤水豆腐……”,声音穿透玻璃门,把清晨的阳光一起送进了发廊。
陈功翻身坐起来,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里间的布帘子还拉着,阿红还没起。
他把折叠床收好,靠墙放整齐,然后拎着门口的铁皮水桶去后院接水。
水龙头生了锈,拧开的时候吱嘎作响,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得放一会儿才能变清。
陈功接满一桶水,顺手在院子里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回到店里,他把洗头盆里的水换上新的,又把地上的碎头发扫了扫。
这些活他在号子里干惯了,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收拾利索了。
阿红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店里窗明几净,明显愣了一下。
“哟,还挺勤快。”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跟昨天那个握着扫帚跟混混对峙的泼辣老板娘判若两人。
“早饭在街口老赵家买,两块钱的包子够咱俩吃了。”阿红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陈功。
陈功接过钱,没急着走。他看了一眼门外,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上早班的工人蹲在路边喝豆浆。
“昨天那个黄毛,他的地盘在哪一片?”陈功问。
阿红正在梳头,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打听打听。”
“你别主动去找事。”阿红转过身,语气严肃,“斧头帮不是好惹的。昨天你打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会来,但咱们占着理,大不了我托人递个话,花点钱把这事平了。”
“花多少?”
阿红咬了咬嘴唇:“少说也得五六百。”
“你一个月挣多少?”
阿红没说话。
“你一个月挣的还不够给他们交保护费的。”陈功把钱揣进兜里,“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阿红把梳子拍在台子上,“你一个刚出来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你拿什么跟斧头帮斗?”
“拿这个。”
陈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红被他气笑了,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一暗。
两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不是斧头帮的人。
来的是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秃顶,一个戴着鸭舌帽。
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看着像是哪家厂子的维修工。
“理发啊?”阿红换上了做生意的笑脸。
秃顶男人没搭话,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功身上。
“你就是陈功?”
陈功靠在洗头盆边,没动。
“哪位?”
“我们是汽配厂的。”鸭舌帽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昨天你在好再来旅社门口打了我们厂的人,刘三儿。他腿上的伤缝了十二针,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
阿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擦手的毛巾搭在了肩膀上。
“所以呢?”
“所以,我们车间主任说了,让你过去一趟,把这事说清楚。”秃顶男人的语气不算冲,但眼神很硬,“刘三儿虽然不成器,但好歹是我们厂的人。你一个外人,上来就给人捅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陈功笑了一声,“刘三儿两年前诬陷我,害我蹲了两年大牢。你们厂的人帮亲不帮理的?”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鸭舌帽咳嗽了一声:“我们不管两年前的事。就说现在,你把人打伤了,医药费总得出吧?”
“出多少?”
“不多,两千。”
阿红急了,刚要开口,被陈功一个眼神按住了。
“两千。”陈功点了点头,“行,钱可以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刘三儿当着你们全厂的面,把两年前怎么诬陷我的事说清楚。谁是主使,为什么要害我,一个字不许漏。”
两个男人的脸色变了。
秃顶男人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陈功往前走了两步,跟秃顶男人面对面站着,“两年前我跟刘三儿无冤无仇,连面都没见过。他凭什么指认我?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如果有,是谁?”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秃顶男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鸭舌帽低头咳嗽了两声,眼神闪烁。
陈功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这俩人知道点什么。
“这事我做不了主。”秃顶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你跟我去厂里,当面跟我们主任谈。”
“行。”陈功解下毛巾,“现在就走。”
阿红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去人家地盘上谈,万一……”
“没事。”陈功拍了拍她的手背,“光天化日的,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阿红看见他把昨天那把弹簧刀揣进了袖子里。
汽配厂在镇东头,占了小半条街。
厂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安平镇汽车配件厂”几个大字,红漆已经斑驳了。
院子里堆着报废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到处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陈功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跟看猴似的。
陈功面不改色,跟着秃顶男人穿过院子,进了车间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主任,人带来了。”秃顶男人说完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方脸男人打量了陈功几眼,指了对面的椅子:“坐。”
陈功坐下。
“我姓方,方国栋,汽配厂车间主任。”方国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功,“抽烟?”
陈功接过来,自己点上。
方国栋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刘三儿的事,按理说不归我管。他在厂里就是个刺头,迟到早退,干活偷懒,谁都不待见他。”
方国栋弹了弹烟灰,“但他毕竟是厂里的人。你在大街上给人捅了,我这个当主任的总得过问一下。”
“方主任。”陈功把烟夹在指间,“两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方国栋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但陈功捕捉到了。
“两年前的事我不清楚。”方国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我只管现在。”
“你不清楚?”陈功笑了一声,“刚才你那两个工人,说到两年前的时候脸色都变了。你跟我说你不清楚?”
方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陈功看了好几秒,忽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
“小子。”他转过身,语气变了,“你刚从里面出来,有些事你不知道轻重。我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查。”
陈功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国栋这话里有话。
“方主任,你在怕谁?”陈功单刀直入。
方国栋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没怕谁。我是为你好。”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医药费的事,你象征性出个三五百,这事就算了了。刘三儿那边我去说,保证他以后不找你麻烦。”
“这个条件不错。”陈功把烟头摁灭,“但我不要这个条件。”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两年前到底是谁让刘三儿指认我的。”
方国栋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最后,方国栋叹了口气。
“小子,你知不知道安平镇最不能惹的人是谁?”
陈功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彪哥。”方国栋压低了声音,“斧头帮的彪哥。”
“这事跟斧头帮有关系?”
方国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话,让陈功后背一阵发凉。
“两年前,好再来旅社。那天晚上联防队为什么忽然去查房?你想想,小年那天,天寒地冻的,联防队平时一年都不去那条街一次。谁给他们打的电话?谁让他们在那个时间去的?”
陈功愣住了。
“有人举报,联防队才出的警。”方国栋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至于是谁打的电话,你比我清楚。”
陈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两年前那晚,联防队冲进好再来旅社的时候,像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人在嫖娼。
他们直奔二楼,推开第三个房门,把刘三儿和那个女人按在床上。
然后刘三儿就指了他。
整个过程太顺了,像是一早就排好的戏。
如果真是有人提前举报,那这个举报人,就是整个事件的起点。
而这个人,如果跟斧头帮有关系……
“方主任。”陈功站起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什么都没说。”方国栋也站起来,“你走吧。医药费不用你出了,就当刘三儿这两年欠你的。”
陈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方主任,你跟刘三儿说一声,等他腿好了,我请他喝酒。”
方国栋看着陈功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陈功走出汽配厂大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许多。
方国栋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脑子里。
有人举报。
联防队。
刘三儿指认。
两年大牢。
这一切的背后,如果真跟斧头帮有关,那他们为什么要害他?
陈功想不通。
两年前的他,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小子,连斧头帮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谁会费这么大功夫来整他?
除非。
他不是目标。
或者说,他不是唯一的目标。
陈功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汽配厂门口的马路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两年前那件事不是冲他来的,那它原本要针对的是谁?
或者说,那件事的发生,给谁带来了好处?
冷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枯黄的法国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陈功抬起头,看着远处安平镇上空灰蒙蒙的天,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这件事,他一定要查清楚。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扛过斧头帮的第一波报复。
陈功把弹簧刀的刀柄在袖子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往大榕树巷的方向走去。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多了几个眼生的年轻人,蹲在墙根下嗑瓜子,目光飘忽,看见他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放哨的。
陈功面不改色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但他心里清楚。
斧头帮的人,已经在盯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