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还没亮透,陈功就醒了。
旅社的床板硬得像水泥地,但比起号子里的大通铺已经舒服多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阿红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白嫩的大腿和一截细腰。
晨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陈功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拉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安平镇刚刚苏醒。
卖早点的小贩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包子屉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几个上早班的工人蹲在路边喝豆浆,油条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和豆浆混合的味道,夹杂着昨夜雨水蒸发后的土腥气。
陈功在街口买了四个肉包子,用报纸包好,又买了两杯热豆浆。
回到旅社的时候,阿红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床边梳头,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小背心。
没有钢圈的束缚,胸前两团饱满的轮廓一览无余,随着她梳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小背心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肤,中间那道深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的身材确实好。
三十岁的女人,发育得恰到好处,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掐过来,屁股又圆又翘,裹在薄薄的睡裤里,勾勒出让人浮想联翩的弧线。
昨晚的事好像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那双丹凤眼还有一点肿。
“醒了?”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跑什么。”陈功把包子和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吃吧,吃完干活。”
“干活?”
“打听方国梁。”
阿红咬了一口包子,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伸舌头舔了舔,浑然不觉这个动作有多撩人。
“你是铁了心要跟斧头帮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陈功靠在窗边,剥开一个包子,“是把他们吃进去的,一口一口吐出来。”
阿红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男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他。
“行。”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吃完我就去。”
上午八点,阿红出了门。
陈功一个人留在旅社里,用旅社前台的公用电话给汽配厂打了个电话,找方国栋。
“方主任,我陈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还有脸打过来?昨晚大榕树巷的事我听说了。”
方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你烧了斧头帮的面子,彪哥那边已经放话了,要你的命。”
“所以我才找你。”
“找我有什么用?我就一个小车间主任。”
“你弟弟方国梁在斧头帮。”陈功打断他,“我想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交个朋友。”
方国栋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子,你别不识好歹。我劝你别碰斧头帮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蹲过号子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彪哥手下有真敢杀人的主儿,你一个人能打几个?两个?三个?他们几十号人,一人一脚也把你踩成肉泥了。”
“方主任,你别劝了。我就问你一句,方国梁平时在哪儿落脚?”
电话里传来一阵沉默。
“你真要趟这浑水?”
“我已经在浑水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他每天下午会在镇西头的砖窑厂打牌。砖窑厂不是斧头帮的地盘,是外地姓马的老板开的,彪哥的手暂时没伸到那儿。我弟他们几个没事就去那儿躲清静。”
陈功心里一动。
砖窑厂,外地老板,斧头帮的手伸不进去。
这条信息,比找方国梁本身更有价值。
“谢了,方主任。欠你一个人情。”
“别。”方国栋语气急促,“你别谢我。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咱俩不认识。你死了也别说是我给你的消息。”
电话挂了。
陈功放下话筒,靠在旅社前台的柜子上,脑子里把几条线串到了一起。
砖窑厂是斧头帮地盘上的真空地带。方国梁每天去那儿打牌,说明那地方不受斧头帮直接控制。
外地老板能在斧头帮眼皮底下开厂而不被压榨,要么这老板有更硬的后台,要么他有特殊的本事让彪哥忌惮。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值得去一趟。
中午阿红回来了,带回了差不多的消息。
方国梁确实每天下午都在砖窑厂打牌,同去的还有三四个斧头帮的小头目,都是手里有几条街收保护费的主儿。
“砖窑厂的马老板据说在县里有人,彪哥不太敢动他。”
阿红坐在床边,脱了鞋子揉脚。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配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肉色丝袜裹着修长的小腿。
因为走了一上午的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鬓角上,别有一番风韵。
她揉脚的姿势让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被丝袜包裹的大腿根部,隐约能看见丝袜边缘的蕾丝花边。
她注意到陈功的目光,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翘起二郎腿,裙摆又往上滑了几分。
“马老板什么背景?”陈功收回目光,问道。
“听说是从市里来的,做建材生意起家。砖窑厂是他三年前盘的,之前那个老板被斧头帮榨干了跑路了。但马老板接手之后,彪哥居然没去收保护费。有人说他每个月固定给彪哥孝敬,也有人说他在县公安局有亲戚,彪哥不敢动。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有意思。”陈功在床沿上坐下,“一个连彪哥都不敢动的老板,在自己地盘上招待彪哥的手下打牌。这不像是被迫的,更像是主动笼络。”
阿红把腿放下来,前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胸前两团饱满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垂坠。
她认真地看着陈功,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你想从马老板那儿入手?”
“不是入手。是借路。”陈功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方国梁是斧头帮的人,我在斧头帮的地盘上找他,他身边会有一堆人,动不了手。但在马老板的地盘上,情况不一样。”
“你要对他动手?”
“谁说我要动手?”陈功笑了一下,“我说了,交个朋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阿红,你今天穿这身很好看。”
阿红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抄起枕头砸过去。
“滚你的蛋!”
陈功侧身让开,拉开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阿红带着笑意的骂声:“小白眼狼,老娘为你跑断腿,你就嘴上抹蜜糊弄我!”
砖窑厂在镇西头三里外,紧挨着废弃的化肥厂,周围全是荒地。
陈功沿着土路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就看见三根大烟囱矗立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冒着淡淡的青烟。
走近了看,砖窑厂占地不小,四周是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大门口挂着“马氏建材”的牌子。
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砖坯和煤炭,几辆拖拉机正在装车。
空气里全是煤灰和烧土的味道,熏得人嗓子发紧。
门口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
陈功掏出一包从路上买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师傅,我来找方国梁,方哥。我是他哥方国栋的朋友,有笔生意想找他聊聊。”
老头接过烟,打量了他一眼。
陈功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生意人,不像混混。
“在那边,往左拐,那排平房第二间。”
老头指了指,又补了一句,“别闹事。马老板最烦人在他地盘上闹事。”
“放心,就是谈生意。”
陈功走进院子,按老头指的方向往左拐。
那排平房是砖窑厂的工人宿舍,但现在不是下班时间,工人都在车间里干活,宿舍区静悄悄的。
第二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声音和男人粗俗的说笑声。
“碰!老子等的就是你这一张!”
“操,方国梁你今天手气也太背了,连输三圈了!”
陈功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四个人的声音,加上旁观起哄的,最多不超过六个人。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谁啊?”
“方哥,有人找你。”陈功推开门,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方主任让我来的。”
屋子里烟雾缭绕,麻将桌摆在正中间,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旁边还有两个蹲在凳子上看牌的。
方国梁坐在靠窗的位置,三十出头,国字脸,跟他哥方国栋长得有几分相像,但面相更凶,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
他抬头看了陈功一眼,眉头皱起来。
“我哥?让你来干嘛?”
陈功走进屋里,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给在座的每人散了一根。
“方主任说,最近有个叫陈功的小子打了斧头帮的人,彪哥那边要动他。方主任的意思是,这事儿能不能请方哥从中周旋一下,花点钱把事了了。”
方国梁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上下打量着陈功。
“你谁啊?跟我哥什么关系?”
“我是汽配厂的临时工,方主任对我挺照顾的。那个陈功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刚出来,不懂事,得罪了彪哥。”
陈功的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方主任说,只要方哥愿意帮忙递个话,条件好商量。”
方国梁呵呵笑了两声,脸上的横肉堆起来。
“陈功那小子昨晚烧了彪哥的面子,还想周旋?你知道彪哥放什么话了吗?抓到人,打断两条腿,扔河里喂鱼。”
旁边几个打牌的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瘦子笑得最大声。
“就你那个亲戚,胆子倒是不小。不过嘛,胆子大没用,得有命扛。”
陈功笑着点头,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身后的门带上了。
“是是是,所以我这不来求方哥了吗?对了,方哥,我带了点心意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
方国梁以为他要掏红包,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他看见了陈功掏出来的东西。
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方国梁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