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台球厅二楼包间里,门板脸带着一帮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龙哥!龙哥救命!“
门板脸鼻青脸肿,左胳膊耷拉着,明显脱了臼。
后面跟着的几个更惨,有个被架着进来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跟面条一样。
九纹龙坐在皮沙发上,手里的水果刀停了。
“说清楚。“
门板脸“扑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小子不是人!八个兄弟围上去,三十秒不到全趴了!老四的膝盖被踹反了,老六被一肘顶晕了到现在还没醒!“
九纹龙没吭声。
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刀尖插进木头里。
“他还说了句话。“门板脸咽了口血沫,“让您亲自去见他,带脑子去,别带棍子。“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九纹龙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拨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马路上,行人和自行车川流不息,没人知道这间台球厅里窝着一条蛇。
“龙哥,要不要……再叫点人?“门板脸试探着问。
“叫个屁。“
九纹龙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
“八个人打不过一个,再叫八十个就能打过了?“
门板脸不敢接话了。
九纹龙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烟抽了两包,烟灰缸满了就往地上倒,地上一层灰。
六十万现金,眼都不眨。
一个人废掉八个打手,气都没喘。
还敢点名让自己去见面。
这种人,要么是军区大院出来的,要么是京城那些老爷们的后代。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张九能惹得起的。
沪市这地方,每年都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外地人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每年也总有那么一两个,是他拍马都够不着的存在。
眼前这位,显然是后者。
天亮了。
九纹龙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西装,那是他姐姐结婚时买的,就穿过一次。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了个温莎结,皮鞋擦了三遍。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得体。
至少看着不那么混账。
“龙哥,我跟您一起去?“门板脸追到门口。
“滚回去躺着。“
九纹龙一个人下了楼,拦了辆黄色面的。
“向阳招待所。“
面的晃晃悠悠开了十五分钟。
九纹龙坐在后座上,手心全是汗。
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三年前被关进看守所那回。
招待所二楼,203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九纹龙站在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又放下来,搓了搓手。
再抬手,再放下。
“进来吧,在门口罚站呢?“
里头传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九纹龙推开门。
房间里,祁同伟坐在那张摇晃的书桌旁边,手里端着搪瓷杯,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打转。
连头都没抬,右手朝对面那把椅子随便指了一下。
九纹龙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没坐。
“扑通“一声,双膝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这一跪干脆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几个小圆点。
“爷,昨晚的事,是我瞎了狗眼。“
祁同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
“九纹龙,原名张九。“
这四个字一出来,跪在地上的人身子抖了一下。
“三年前在虹口倒卖外汇券,被经侦大队抓了个现行,对吧?“
九纹龙的脖子僵住了。
这事儿,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细节他连门板脸都没透过。
“去年,吴淞口那批走私三洋彩电,总共一百二十台。
你跟老郑谈好的价是四十万,货到手之后你翻脸不认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速不紧不慢。
“老郑现在人在湖建,托了泉那边的朋友一直在找你。
你以为他放弃了?没有。上个月他的人已经摸到南市区了。“
九纹龙的后背全湿了。
衬衫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还有。“
祁同伟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你在城隍庙那边有三个地下钱庄的户头,分别挂在几个亲戚名下。
里面总共存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这些钱的来路,要是让经侦查到——“
“爷!“
九纹龙额头“咚“地磕在水泥地上。
“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西装的膝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料。
九纹龙把脑袋贴在地上,声音发颤。
“您是神仙,我服了!彻底服了!“
“昨晚是我狗胆包天,不知道天高地厚。您要打要杀,我张九绝无二话!“
祁同伟没接这茬。
慢慢站起来,走到九纹龙面前,低头看着他。
“打你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九纹龙愣了一下,不敢抬头。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办事。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我没发话,你就老老实实趴着。“
“能不能做到?“
“能!百分之一百能!“九纹龙连连点头,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张九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
祁同伟回到椅子上坐下。
“起来吧。“
九纹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腰弯着,头低着,站在那儿活脱脱一条摇尾巴的狗。
“第一件事。“
祁同伟从桌上拿起那张股票认购证的宣传单,扔到九纹龙面前。
“这东西,三十块一张,全沪市都没人要。“
九纹龙捡起来看了一眼,一脸茫然。
“你把你手底下所有的人都撒出去。
每个证券营业部、每个银行网点、每个街道办,凡是能买到这玩意儿的地方,全给我扫干净。“
“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了来找我拿。“
九纹龙迟疑了一下。
“爷,这东西……真能赚钱?外面都说是废纸——“
话没说完,对面那道目光扫过来。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他一眼。
九纹龙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办!我这就去办!“
“第二件事。“
祁同伟竖起第二根手指。
“交易所周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全部清场。从今天起,方圆三条街,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谁要是敢在那一带闹事,不用来问我,你自己处理。“
九纹龙拼命点头,身子弓得更低了。
“爷放心,这事儿我最拿手!“
“第三件。“
祁同伟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底朝天扣在桌上。
“建你的情报网。交易所里面的人事变动、政策风向、哪个大户在建仓、哪个机构在出货——所有消息,第一时间报给我。“
九纹龙已经不敢问为什么了。
点头如捣蒜。
“行了,去办吧。“
九纹龙倒退着往门口走,退到门槛才转身,一溜烟下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好一阵。
祁同伟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搪瓷杯翻过来,往里面续了点热水。
窗外传来九纹龙拦面的的声音,急得都破了音。
嘴角动了动。
一条好狗。
接下来几天,九纹龙的执行力超出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