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村的秘密

“砰。”

那扇本就松垮的卫生所木门，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门板四分五裂，木屑夹杂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大力一马当先，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此刻布满了“正义”的怒火。

他手里没拿农具，只是赤手空拳，但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汉子，手里却都抄着家伙，锄头、铁锹、粪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往人身上招呼。

“大家快看，都来看看啊！”吴大力扯着嗓子，声音大得像是村头的大喇叭，他一根粗壮的手指直愣愣地指向里间，那姿态，活像个捉奸在床的丈夫，“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刚来我们母猪沟没几天，他竟然敢在卫生所里……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腔调，演技之精湛，足以去县里的文工团领个主角。

村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炸了锅。

年轻的苏医生，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和声细气的文化人，此刻正把周翠花“压”在床上。

而周翠花，那个村里出了名的风流寡妇，衣衫不整，上身的红裙子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和一大片晃眼的雪白。

她双手抱着被撕破的领口，蜷缩在床角，长发凌乱地贴在挂着泪痕的脸上，身体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生怜悯，觉得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个完美的“强暴”现场。一个被堵个正着的“犯罪”瞬间。

“畜生啊！”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打死他，这种人留在村里就是个祸害。”

村民们的唾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平日里和善朴实的脸，此刻都因为愤怒而扭曲。几双浑浊的眼睛里，喷射出的全是鄙夷和怒火。

苏根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刚刚被周翠花死死缠住，还没来得及推开这个疯女人，门就被踹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阵仗，看着吴大力那张写满了阴谋得逞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周翠花踏进卫生所那一刻起，就已经设好的，天衣无缝的局。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怒吼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想要挣脱周翠花那如同铁钳般的手脚，“是她陷害我，是吴大力设计的。”

他的声音很大，但在十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中，却显得那么单薄无力，像一颗石子投进汹涌的江河，连个水花都未能溅起。

“还敢狡辩。”一个离得最近的壮汉，是吴大力的堂弟，他抡起手里的铁锹把，就想往苏根硕身上砸。

“别动手。”吴大力假惺惺地拦了一下，眼中却闪烁着快意的光芒，“大家别冲动，打死了人咱们也得偿命。对付这种败类，得让派出所来，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说着，他掏出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动作却异常麻利地按下了几个数字，还故意开了免提，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是镇上派出所吗？哎呀，警察同志。出大事了。我们母猪沟抓到了一个强奸犯。对。人赃并获。就在村卫生所。你们快来啊。”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没人听清，但吴大力那几句话，却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根硕的心上。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人证，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周翠花和“义愤填膺”的吴大力。

物证，是周翠花被撕烂的衣服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现场。

再加上这十几个亲眼目睹的村民，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拥而上，根本不给苏根硕任何反抗的机会，两人按住他的胳膊，一人压住他的腿，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硌得他骨头生疼，但更疼的，是心。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背叛和抛弃的绝望。他的尊严，他的清白，在这一刻，被吴大力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周翠花还在哭，哭声却小了许多，她从床角挪了过来，蹲在苏根硕的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怨毒地说道：“小医生，下辈子眼睛放亮点，有些人，你惹不起。”

苏根硕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没过多久，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一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的光，停在了卫生所门口。

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长些，国字脸，神情严肃；一个年轻的，看到这阵仗，眉头也皱了起来。

吴大力立刻像见了亲人一样迎了上去，添油加醋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还不忘指着地上的苏根硕和旁边哭哭啼啼的周翠花：“警察同志，你们看，证据确凿啊。要不是我们来得快，翠花她……她就毁了啊。”

年长的警察扫视了一圈现场，又看了看苏根硕，最后目光落在周翠花身上，例行公事地问道：“是他强迫你的吗？”

周翠花抬起头，泪眼婆娑，拼命点头：“是他……他假借给我看病，就把我……呜呜呜……”

“我没有。”苏根硕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是他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年轻警察走过来，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陷害你，人家一个女人，用自己的名声来陷害你，图你什么，图你长得帅，还是图你有钱？”

一句话，问得苏根硕哑口无言。

是啊，在这个淳朴甚至有些愚昧的村庄里，一个女人的名节比天大。

谁会相信，一个女人会用这种自毁清白的方式去陷害一个外来的医生。

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带走。”年长的警察懒得再听他辩解，直接一挥手。

“咔哒”一声。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苏根硕的双手。那股金属的凉意，顺着手腕，一直凉到了心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警车开出村口的速度还快，传遍了母猪沟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新来的苏医生是个强奸犯。”

“我的天，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把周寡妇给……啧啧，胆子也太大了。”

赵美丽正在家里喂猪，听到邻居的议论，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了几秒，随即气得浑身发抖。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苏根硕是什么人她清楚，吴大力是什么货色她更清楚。

这根本就是吴大力那个王八蛋使得阴招。

她丢下猪食瓢，就想往卫生所跑，可跑到半路，却看到警车已经呼啸着开走了。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楚白雪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当她从一个多嘴的妇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搓衣板停在了半空。

苏根硕……强暴？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尽管昨晚的事情让她对苏根硕失望透顶，觉得他轻浮、不靠谱，但她骨子里不认为他会是那种丧心病狂的人。可那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人赃并获，警察都带走了。

她的心乱了。

脸上一会儿是鄙夷，一会儿是困惑，最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和挣扎。

警车里，苏根硕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他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辩解。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

就在警车即将驶出村口的那一刻，他透过后车窗，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吴大力。

吴大力没有了刚才的“义愤填膺”，他双手叉着腰，正和旁边的村民吹嘘着什么。他感受到了苏根硕的目光，转过头来，朝着警车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那张脸上，没有了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深深刺进了苏根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