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文川出了书房,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一丛翠竹,便看到了朗庭。
陆程昱站在庭中,背对着他,玄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上,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陆程昱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的微妙。
裴文川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陆兄,方才的事……还请帮我保密。”
陆程昱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裴兄,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多的是不解和担忧,
“你尚未成家,就在外头豢养外室。此事若传出去,裴家的声誉……”
裴文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丞相府百年清誉,最重门风。
他身为嫡长子,尚未议亲便在外置外室,传出去不仅他名声受损,整个裴家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父亲若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掀桌子。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透着几分无奈和温柔。
“她叫沈鸢。”
陆程昱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鸢。
原来她叫沈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鸢——是一种鸟,善飞,姿态优美。
倒是很衬她,像一只误入尘世的鸟,轻盈,美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护。
真的很好听。
裴文川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那日我在街上碰到她,一个可怜的孤女。一群恶霸见她生得美貌,想强行欺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让人把那群恶霸打发了,她便说要以身相许,跟着我回来了。”
陆程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裴文川的脸上。
他认识裴文川多年,深知此人心性冷情,从不轻易对谁动心。
可此刻,提起那个女子时,他的眉眼间分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裴兄不是那种好女色之徒,怎会……”陆程昱的声音有些涩。
裴文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暖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和他平日里那副笑面狐狸的模样判若两人。
“鸢儿她……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他望着远处,目光悠远而温柔,
“我见她就欢喜。陆兄,你不懂。等你遇到了,你就明白了。”
陆程昱没有说话。
他想起晨光里那张绝美的脸,想起她蜷缩在他怀里时像小猫一样的姿态,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
是呀,鸢儿确实让人见了就欢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将它压了下去。
“裴兄放心。”陆程昱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我定会守口如瓶。”
裴文川微微颔首,正要道谢,陆程昱又道:“但是——”
裴文川看向他。
陆程昱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认真:
“纸包不住火。裴兄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府上老夫人、裴丞相,迟早会知道。沈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
裴文川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晨风拂过他的衣袍,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他的嘴角还挂着方才提起沈鸢时的那抹温柔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分明压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虑。
陆程昱看着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
他也就没有再问。
有些事,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出来。
裴文川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青山,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陆兄,你先回吧。容我再想想。”
陆程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那只珠钗——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攥紧,重新塞回袖中,大步离去。
书房里,沈鸢站在窗边,目送裴文川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面。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突然折返,才转过身,走到书桌旁,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叩、叩叩。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身影从竹林后闪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英气。
他翻窗而入,动作轻巧得像一阵风,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鸢看着他,神情平静:“顾大哥。”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的声音低沉而利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昨夜的事都处理干净了。”
沈鸢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裴文川酒里的迷药,陆程昱酒里的催情散,壶和杯子都换过了,查不出任何痕迹。”顾衍之一一汇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昨晚给陆程昱引路的那个小厮,还有今早盯着陆程昱去向的那个小厮,都处置妥当了。”
沈鸢抬眼看他:“处置妥当了?”
“给了银子,让他们走远点,永远别回来。”顾衍之顿了顿,
“你放心,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拿钱办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鸢点了点头,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
顾衍之转身要走。
“顾大哥。”沈鸢忽然叫住他。
顾衍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为了你姐姐的事,你不用跟我说谢谢,还有你自己当心些”,便翻窗而出,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晨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