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裴文川醒来的时候,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偏头去看怀里的人。
沈鸢蜷缩在他臂弯里,像一只餍足的猫,呼吸又轻又慢,睡颜安静而柔美。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几日朝中事多,他已经半月没来了。
昨夜折腾得有些狠,她怕是累坏了。
裴文川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动作极轻,怕吵醒她。
然后小心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起身穿衣,整好衣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开了又关。
床榻上,沈鸢缓缓睁开眼。
她伸出手,嫌弃的在额头上擦了擦——裴文川吻过的地方。
然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又闭上了眼睛。
昨晚裴文川折腾了大半夜......
好不容易等他睡了,
陆程昱又翻墙进来......
有时候她真的想给这两个人一人下一包药,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睡上几天,她也清静清静。
沈鸢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下去,沉入了梦乡。
沈鸢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院子里的吵闹声吵醒的。
李嬷嬷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兴致勃勃:
“姑娘可算醒了!外头热闹着呢,今日是灯会,满京城都亮起来了,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灯会。
沈鸢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她来京城这么久,还从未出去逛过。
丫鬟们又都想出去凑热闹……
“去。”她掀开被子,“帮我梳妆。”
京城的灯会果然热闹。
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两旁的铺子门口,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人潮涌动, 沈鸢戴着一顶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不张扬,不惹眼,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中,像一株不起眼的白梅。
丫鬟小鹊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姑娘你看,那个是走马灯,转起来可好看了!那个是莲花灯,据说在河边放了能许愿……”
沈鸢听着,目光却被远处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最顶上挂着一盏兔子灯笼。
那兔子做得精巧,白绒绒的身子,红宝石般的眼睛,两只长耳朵竖着,活灵活现。
沈鸢的脚顿住了。
那兔子灯笼,和小时候姐姐给她扎的那盏,一模一样。
姐姐手笨,扎灯笼扎了三天,手指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
扎出来的兔子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眼睛还是用炭笔画上去的。
可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姑娘想要那盏兔子灯笼?”小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得要猜灯谜呢,听说那摊子上的灯谜可难了,今晚还没人能猜出来。”
沈鸢没有说话,迈步朝摊子走了过去。
摊子前围了一圈人,都在仰头看着最顶上那盏兔子灯笼。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沈鸢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向那盏灯笼旁边挂着的上联。
那是一副对联的上联,用蝇头小楷写在红纸上,字迹工整而有力:
“一盏灯,二行对,三杯酒,四季花,五更天,六神安,七夕月,八面风,九重楼,十指扣,百般念,千种情,万般无奈。”
这副上联从一写到万,层层递进,最后落在“万般无奈”上,意境陡然一转,从热闹归于寂寥。
要对出下联,不仅要数字倒序,还要在意境上与上联呼应。
沈鸢看着那行字,想起了姐姐。
姐姐不识字,却省吃俭用让她上学堂,让她学琴棋书画。
姐姐说,阿鸢生得这样美,将来一定要嫁个好郎君,不能再过苦日子。
阿鸢要自己优秀,才能配得上好郎君,才能在夫家站住脚。
那些年,姐姐在别人家做绣娘,手指被针扎得千疮百孔,每个月的月钱一大半都花在了她身上。
学堂束脩、笔墨纸砚、琴谱画册,一样都不舍得少。
姐姐说,阿鸢聪明,姐姐不懂这些,但阿鸢学了就懂。以后姐姐不懂的,阿鸢教姐姐。
沈鸢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带着帷帽垂下的薄纱微微颤动,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万缘尽,千劫过,百事休,十离恨,九泉路,八方雨,七弦绝,六尘灭,五蕴空,四时悲,三生渺,两相负,一念灰。”
人群中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妙啊!从万倒退回一,意境层层收回,——绝了!”
“这位姑娘好才学!”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打量了沈鸢两眼,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老夫摆了这么多年灯谜摊子,这副上联挂了三年,今晚终于有人对出来了。”
他伸手摘下那盏兔子灯笼,递给沈鸢,“姑娘,彩头归你了。”
沈鸢接过那盏兔子灯笼,捧在手里。
灯笼很轻,白绒绒的身子,红宝石般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它,眼眶渐渐湿润了。
“姑娘,姑娘——”小鹊拉了拉她的袖子,“姑娘你好厉害,姑娘你怎么了?”
沈鸢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从街那头传来。
她本能地抬起头,只见一辆马车正朝她的方向疾驰而来,速度极快,一点没有减速的意思。
街上的人纷纷躲避,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鸢愣住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手里还捧着那盏兔子灯笼,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
“姑娘!”小鹊尖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沈鸢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天旋地转间,帷帽飞了出去,那辆马车擦着她的肩膀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狂风,吹得她的长发和裙摆猎猎作响。
马车过去了。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鸢靠在那个人的怀里,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姑娘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那声音很好听,清冽如山间溪水,温润如春日和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沈鸢抬起头。
月光和灯火的交映下,一张脸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白玉佩。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有一种不染凡尘的清冷气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世间怎会有谪仙般的人物?
那个男人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艳。
她的面纱在方才的拉扯中脱落了,露出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若点朱。
月光和灯火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映得像是会发光。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手腕上,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脉搏急促的跳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了,灯火也淡了,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目光。
“姑娘!”小鹊从人群中挤过来,慌慌张张地拉住沈鸢的袖子,“姑娘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沈鸢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方才劫后余生的轻颤:“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男人收回手,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
沈鸢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那块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纹样古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而且那个纹样……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方才那副对联,是姑娘对的?”
沈鸢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她点了点头:“是。”
那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现出几分欣赏:
“那副上联挂了三年,据说京城的才子们个个铩羽而归,没想到今晚被一位姑娘对出来了。”他顿了顿,“姑娘好才学。”
“公子谬赞。”沈鸢的声音轻柔而谦逊,“不过是小时候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多读了几本书可对不出这样的下联。”那男人的语气很淡,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从万倒退回一,收束得干净利落,意境层层递进,既有文采,又有情致。”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盏兔子灯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在这张清冷的脸上已经算是难得的温和了:“姑娘很喜欢兔子灯笼?”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笼,指尖轻轻抚过那只兔子的耳朵:“小时候姐姐给我扎过一个,很怀念。”
那男人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灯火通明的街边,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他们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敢问姑娘——”
“敢问公子——”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沈鸢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公子先请。”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下只是想问,姑娘的帷帽被吹走了,要不要在下帮忙找回来?”
沈鸢这才想起帷帽的事。
她朝方才马车驶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帷帽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了,沾满了泥泞和脚印,显然是不能再戴了。
“不必了。”她收回目光,对那男人微微一笑,“不过是一顶帷帽罢了,回头再买一顶便是。”
那笑容落在灯火里,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桃花,娇而不艳,美而不妖。
那男人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方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沈鸢再次行礼,这次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他日也好报答。”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淡然:“在下姓方,双名瑾之。”
方瑾之。
沈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恭敬:“方公子大恩,奴家记下了。”
方瑾之,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盏兔子灯笼上,又移回来。
“姑娘的才学,在这京城的闺秀中实属罕见。”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出卖了他,
“若是姑娘不嫌弃,改日可到城东的观澜书坊坐坐,那里的藏书,京城少有。”
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
观澜书坊,她听说过。
不是普通的书坊。
说是书坊,其实更像是一座半公开的书院。
前院卖书,中院设讲堂,后院住人。
京城的文人雅士但凡有些名头的,隔三差五便会来这里坐坐——或是寻一本孤本,或是会三五好友,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喝一壶茶,听一听隔壁讲堂里传出的读书声。
倒也不全是为了读书。
真正让观澜书坊名声在外的,是太傅方瑾之。
方瑾之每月逢五逢十必到书坊授课,雷打不动。
他讲经史子集,也讲诗词歌赋,偶尔还会评点时下的文章。
他讲得不深,却极透,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把一本厚书的精要拆解得明明白白。
京城的世家大族争相把自家孩子送来,哪怕只是旁听一堂,也觉得受益匪浅。
有人说,在观澜书坊坐一日,胜过在国子监听一个月。
观澜书坊因此成了京城一处独特的存在——它不属于任何权贵,不依附任何势力,却没有人敢轻视它。
连丞相府的手,也伸不进来。
能在那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位方公子让她去观澜书坊——这是在给她递帖子。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淡的探究。
“多谢公子。”她弯了弯唇角,“改日定当拜访。”
夜色渐深,灯会的人潮渐渐散去。
小鹊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姑娘,该回去了,再晚李嬷嬷要念叨了。”
沈鸢点了点头,对那男人行了一礼:“方公子,夜色已深,妾身先告辞了。”
那男人微微颔首,没有挽留。
沈鸢转过身,抱着那盏兔子灯笼,带着小鹊,慢慢走进了人潮中。
那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灯火阑珊处,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入了满街的光影之中,再也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是受惊的小鹿。
可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的人。
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鸢走在回府的路上,手里的兔子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灯笼上,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温柔得体的笑意。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底是凉的,像深秋的寒潭。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腰间的玉佩。
白玉佩,雕着祥云纹,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方”字。
方瑾之。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朝最年轻的太傅,方瑾之。
她本来不想出风头。
可那盏兔子灯笼,让她想起了姐姐。
一时没忍住,就对了出来。
至于那个男人——她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人群中,气质出众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故意在那个对子上多停留了几息,让他看到她对出下联的全过程。
马车冲过来的时候,她确实吓了一跳。
但以她的反应速度,本可以自己躲开的。
她余光瞥见他想伸手拉她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让他拉住了。
面纱脱落,她露出了脸。
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刻意,不做作,像是命运安排的偶然。
但沈鸢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偶然。
她需要一个能进入权力核心的人。
太傅方瑾之。
如果能让他成为她手中的刀……
沈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笼。
姐姐,是你在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