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文川带着沈鸢回了京城。
马车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裴文川先下了车,回身将沈鸢扶下来。
一扇朱漆小门,门楣不高,掩在兩株老槐树的浓荫里,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刻意寻来,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处院落。
“到了。”裴文川牵着她的手,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三进的格局,却布置得极为用心。
青石小路两旁种着几丛翠竹,角落里一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正厅、厢房、书房一应俱全,家具都是新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隐隐还能闻到木料的清香。
更重要的是,丫鬟婆子已经候在院中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领着两个小丫鬟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公子,姑娘。”
裴文川挥了挥手,下人们散去,他低头在沈鸢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柔:“这几日朝中事忙,怕是不能天天来。你乖乖待着,闷了就出去走走,多带几个人。”
沈鸢乖乖应了。
裴文川走后, 沈鸢回到卧房,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是顾衍之趁裴文川不注意时塞给她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一切如常,可按计划行事。
沈鸢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陆程昱这几日心情不太好。
说不上是哪里不好。
皇上封赏丰厚,父亲当众夸他给陆家长了脸,母亲张罗着要给他办庆功宴,文武同僚的贺帖堆了满案。
换作从前,他定是要拉着兄弟们喝上三天三夜的。
可这一次,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入夜,他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温泉里那层湿透的白纱,月光下白得发亮的肌肤,还有那一声声娇软的、像是要滴出水来的低吟。
她的手凉凉的,软得像没有骨头,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时,两个人同时一颤。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说郎君抱抱妾好不好。
陆程昱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衣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后背上又凉又黏。
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根烧得通红。
该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深吸几口气,才将那团燥热压下去一些。
月光落在窗台上,他想起了那支珠钗。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珠钗,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珠钗上已经闻不到那股幽香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放下。
沈鸢。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她是裴文川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每一次浇下来,都能让他清醒片刻。
可清醒过后,那些画面又会卷土重来,比之前更清晰、更磨人。
陆程昱攥紧珠钗,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见她。不管她是谁的女人,他只想见她!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日他当值结束,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暮色初降,街市上还很热闹,两旁的店铺掌了灯,光影交错,人声嘈杂。
他本打算直接回府,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不知怎么偏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铺子里,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那背影,他做梦都能认出来。
陆程昱勒住马,翻身而下,将缰绳扔给随行的小厮:“你先回去。”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进了铺子。
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绣娘正在整理布料。
沈鸢站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件藕荷色褙子,神情专注而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很喜欢。
陆程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侧脸,喉咙发紧。
几日不见,她好像又好看了些。
“姑娘稍等,我去里间找找还有没有别的款式,前几日新到了一批料子,花色更鲜亮些。”一个绣娘笑着说,转身掀帘进了里间。
沈鸢点了点头,目光从手里的褙子上移开,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然后拿起一件自己挑好的衣裳,朝铺子深处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轻快,裙摆拂过地面,像一朵飘动的云。
陆程昱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更衣室在铺子最里头,是一排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
沈鸢掀开最里面那间的帘子走了进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陆程昱站在帘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快走。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帘子里的沈鸢正背对着他,双手交叉捏住衣襟两侧,正要将褙子脱下。
月白色的里衣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肩头,那截白得发亮的后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程昱的呼吸一滞。
沈鸢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谁?!”
四目相对。
沈鸢瞪大了眼,下意识用手里的衣裳挡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陆小将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程昱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他总不能说“我是跟着你进来的”吧?
“我……”他的声音有些涩,“路过。”
沈鸢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怀疑。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壁,将衣裳抱得更紧了。
里衣薄得透光,她越是挡,越是遮不住起伏的曲线。
陆程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里有一片红痕,是他那夜留下的。
已经淡了些,变成浅粉色,像是雪地里落了桃花瓣。
他猛地移开视线,耳根烧得通红,正要转身离开——
“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件好不好看?”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铺子前面传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更衣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程昱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裴文川的二妹裴文秀的声音。
“这件颜色太艳了,不适合你。”裴文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不是要去见程昱吗?选个素净些的,他喜欢清淡的。”
“那大哥你说我穿什么好看嘛?程昱哥好久没见我了,我这次一定要让他眼前一亮!”二妹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和娇羞,
“过几日去将军府赴宴,我一定要是最漂亮的那个!”
陆程昱的脸色变了变,裴文川也在。
沈鸢的脸色也刷地白了。
陆程昱一个闪身走进了了更衣室,小声对沈鸢说,裴兄在外面,等下他们走了,我在出去。
沈鸢紧紧攥着胸前衣物,指节泛白,点了点头。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外面,裴文川还在说话:“这件不错,拿去试试。”
“好!那我一会去更衣室换——”
正在此时刚才帮沈鸢挑选新款式的绣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两件新衣裳,扬声朝更衣室那边喊道:“姑娘,换好了吗?我又找了两套新款式的,您要不要看看?”
话音落下,沈鸢立即回声,轻轻的,柔柔的:“等下。”
裴文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朝更衣室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声音……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裴二小姐没注意到兄长的异样,还在翻看架子上的布料。
裴文川却已经迈开步子,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