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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的时候快点,别磨磨蹭蹭蹭坏了地板砖。”

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王小虎蹲下身,攥住拉杆用力一拽。箱子翻过去,两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滚出来,散在脚边。

继母李娟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半碗剩饭,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轻点儿。那箱子花了你爸一百二,比你值钱,弄坏了别指望家里再掏一分钱。”

王小虎没接话。他蹲在地上把衣服胡乱塞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系外套。袖口内侧还留着标签没剪——去年生日,父亲偷偷塞给他的,藏在床底下穿了三个月才敢拿出来。那天李娟看见了,筷子摔在桌上弹出去半米远。

“车在楼下等着呢。”父亲王建国在玄关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快点儿,别让人家师傅等急了。”

“知道了。”

王小虎拎起箱子。

箱子很轻。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旧笔记本,几本高中课本,还有母亲走的时候留在枕头下的银镯子。他掂了掂,感觉还没李娟上个月买的那套化妆品沉。

十八年,全部家当,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李娟突然走上来两步,从他外套口袋里把手机抽了出去。

“这个留下。”

王小虎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用来定闹钟。”他开口,嗓子发干。

“定闹钟用得着三千多的智能机?”李娟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拍了拍,“鱼塘那边有座机,真有事打村委转就行。你都成年了,该学着自己活了。家里帮你把鱼塘承包了五年,这五年是死是活看你自己本事。有事没事别往家里跑。”

王建国在门口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小虎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重新一件件叠好放回去。他叠得很仔细,每条褶皱都抚平压实。李娟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拧开。

他拎着箱子走到玄关。鞋柜最上层放着母亲用过的玻璃杯,杯沿有个小缺口。

王小虎看了三秒,伸手把鞋柜门关严实了。

楼下停着辆破皮卡,车斗里铺着层脏兮兮的塑料布。司机是村里的老陈,蹲在树荫下抽烟,烟头快烧到手指了。

“来了?”老陈掐灭烟头站起来,走过来接箱子,“就这点东西?”

“够用了。”

王小虎翻上车斗,一屁股坐在塑料布上。

皮卡发动的时候,他透过后窗玻璃看见四楼阳台。李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蓝色手机壳,正翻来覆去地看。她旁边,王建国弯着腰给花浇水,壶嘴抖抖索索的,水还是一滴没洒出来。

车拐过街角,阳台看不见了。

王小虎低头,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一道渗出了血。

鱼塘在镇子最西边,手机信号都覆盖不到的地方——当然他现在也没手机了。

皮卡停在土路尽头,前方一栋铁皮屋孤零零钉在鱼塘边上,四面全是野草。

老陈指了指:“就那儿。你自己过去,我去村委拉点饲料,回来再来看你。”

“不用来。”王小虎跳下车,“我认得路。”

老陈憋了半天话,最后叹了口气,摇着头把车开走了。

铁皮屋比想象中还小。

撑死十平米,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地方,墙角堆着渔网和几个开裂的塑料桶。唯一的窗户正对鱼塘,玻璃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卷边,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小虎把箱子搁在床边,掀开塑料布。床垫是旧海绵的,手一按就塌下去一个坑,弹都弹不回来。他坐上去,床架嘎吱一声闷响,像是在警告承重极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撕掉一角报纸。

夕阳把整个鱼塘染成暗红色,水面漂着几片枯叶,被风赶着打转。远处村子里零星亮起灯,炊烟散在半空不肯走。

王小虎摸出裤兜里的钥匙。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开铁皮屋的门。一把崭新的不锈钢钥匙,开村委仓库——老陈说明天送饲料来。

两把钥匙串在裤腰带上,金属贴着腰窝,凉得他缩了一下。

屋角铁皮柜里翻出半袋大米,几包方便面,一瓶快过期的酱油。柜底还有个硬皮本子,封面印着“值班记录”。

翻开第一页,三年前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

“7月12日,晴。东侧围网破了个洞,修了俩小时。晚上有野狗来偷食,放了俩鞭炮赶走。”

后面十几页,字迹换了好几种。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的:

“9月5日,多云。清塘结束,投放鱼苗3000尾。夜雨,检查排水口三次。”

王小虎合上本子,放进自己的箱子里。

天说黑就黑了。

他拉了下灯绳,灯泡晃了两下才勉强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更显逼仄。床头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条红鲤鱼,笑得眼睛眯成缝。

王小虎从箱底摸出银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滑到手背,他往回推了推,用另一只手箍住——小时候他见母亲戴着,银圈贴着腕骨,一圈都不晃。

他正发着愣,窗外蛙鸣突然齐齐灭了声。

王小虎竖起耳朵听了两秒,从柜子里抓起手电筒推门出去。

鱼塘边泥地稀烂,鞋底一踩就陷半截。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东侧围网处,手电一照——网眼破了个篮球大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破洞离水面只有半米,已经有几尾鱼苗挤在缺口处,顺着水流往外蹿。

王小虎赶紧折回铁皮屋,翻出渔网针线,坐在门槛上就着手电光补网。

针脚粗,线头硬,他一针一针拽得死紧,指头被尼龙线勒出红印子。

补到一半,村口方向传来引擎声。

由远到近,最后停在土路尽头。车灯一亮,白花花的光柱扫过来,晃得他眯起眼。

两个人影从光柱后面走出来,低声争执着。

“……让他饿两顿就老实了,你惯着他干什么?”女声尖细,是李娟。

“毕竟是孩子嘛……”男声含含糊糊,是王建国。

“十八了还孩子?我像他这么大早进厂打工了!每个月给五百还嫌少?他成绩真好还能考不上大学?活该来养鱼。”

脚步越来越近。

王小虎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身回屋,把门从里面插上。

门栓刚落下,敲门声就响了。

“小虎啊。”王建国的声音隔着铁皮门传进来,有点发抖,“给你送床被子,晚上山边凉。”

王小虎坐在床沿上,没动。

“开门。”李娟的声音插进来,硬邦邦的,“你爸特意跑一趟,别不识好歹。”

敲门声变成拍门声,铁皮板子嗡嗡地震。

王小虎走到窗边,又撕掉一角报纸。

月光底下,王建国抱着床棉被站在门口,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个白色塑料袋。李娟双手抱胸站在三米开外,后背靠着皮卡车门,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王建国又拍了几下门,回头看了李娟一眼。

李娟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摔了一声响。

王建国站了十几秒,弯腰把棉被放在门口台阶上,直起身,走了。

车灯亮了,皮卡掉头,引擎声一点点远下去,没了。

王小虎又等了两分钟,推开门。

棉被上面那个塑料袋里,装着六个白面馒头,还烫手。

他拎起棉被回屋,把塑料袋放在柜顶。犹豫了一下,又打开袋口散热。

闷坏了会馊。

他坐回床上继续补网,补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抬起手看了看,十根手指头有六根勒出了印子。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灯泡晃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王小虎躺下来,闭上眼。

手腕上的银镯子硌着床板,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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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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