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刚蒙蒙亮,王小虎就醒了。
眼睛睁开的第一件事,是往柜顶看。纱布盖着的四个馒头还在,没动过。
昨晚吃了两个,剩四个。他起身摸了摸,表皮发硬,还没馊。
棉被内袋缝线处,三百块钱被叠成细长条塞在里面。王建国藏东西的手法跟以前一样笨——怕李娟发现。王小虎抽出来,数了两遍,揣进裤兜最深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买的东西:酱油,盐,毛巾。其他的以后再说。三百块钱,得掰着花。
铁皮门推开,晨光白惨惨的。鱼塘水面浮着层薄雾,昨晚补好的围网还算结实,破洞被尼龙线缝得死紧。他锁好门,钥匙塞进腰间。
去村子要穿两片稻田。田埂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露水把裤腿打透了。远处几声鸡叫,一条黄狗趴在路边,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村口第三家,小卖部。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福”字牌,卷帘门拉起一半。王小虎弯腰钻进去。
货架挤在一起,什么都有,什么都蒙着灰。酱油醋挨着方便面,火柴搁在牙膏旁边。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挽了两圈,正嗑瓜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
“买啥?”嗓子有点哑。
“酱油,盐,毛巾。”
女人站起来,瓜子壳簌簌落了一地。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东西一样样拍在柜台上。
“酱油八块,盐一块五,毛巾十块。十九块五。”
王小虎从兜里数钱。
女人歪着头看他,突然笑了一声:“你是塘西边王家的小子吧?”
王小虎没接话,把钱递过去。
“昨晚半夜送过来的?”女人啧了一声,剥了颗瓜子扔进嘴里,“你那后妈够狠的。听说连手机都没让你带?”
“十九块五。”王小虎说。
女人接过钱,手指碰了碰他指尖,凉的。她从铁皮盒里翻出五毛钱递过来。“找你五毛。缺啥再来,赊账也行。”
王小虎捏着零钱,拎起塑料袋转身。
“哎,等一下。”
他停住。
女人从柜台侧面推开一扇小门,露出后面的库房。“里面灯坏了,你帮忙换一下?就一个灯泡的事,我够不着。”她回头看他,眼睛弯了弯,“下次来给你抹零头。”
库房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堆着纸箱。
王小虎顿了一下。
“一分钟,快得很。”女人催他。
他走进去。
库房比想象中小,只有高处一扇窗漏进来一点光。纸箱子摞得歪歪斜斜,地上散着几个空酒瓶。女人跟进来,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道缝。
“灯泡在左边那个筐里。”她指了指角落。
王小虎蹲下去翻筐。塑料袋窸窣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布料蹭了一下的声音。
他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没回头,但身体不自觉往侧面偏了半寸。呼吸声近了,就在斜后方不到半步的距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瓜子和廉价洗衣液混在一起。
他从筐里抓起两个灯泡,正要站起来。
库房外面,前厅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艳儿?在吗?”
语气随意,很熟的那种。
身后的呼吸声一下子断了。
王小虎感觉到那个几乎贴到背后的身影僵住,然后猛地后撤了一步。
“在——在库房找东西呢!”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尾巴发飘,“你等等!”
王小虎握着灯泡站起来,转身。
女人站在两步开外,脸色白了一层,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看他。碎花睡衣的领子歪得更厉害了。
前厅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男人坐下了。“不急,顺便买包烟。”
赵艳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挤出笑,对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行了行了,拿着灯泡出去,从前门走。”
她从铁皮盒里胡乱抓了几块钱塞进他手里。“灯泡送你,快走。”
王小虎没动。
他看向门缝。缝隙里能看见前厅柜台的一角,还有男人搭在台面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戴着块老旧的电子表。
“还杵着干嘛?”赵艳推了他胳膊一把,力气不小,眼里全是催促。
王小虎拎着袋子侧身过去,拉开库房门走进前厅。
柜台前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穿着件半旧夹克,正摆弄打火机。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在王小虎身上扫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然后看向库房门口。
赵艳跟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慌,只是眼神飘忽。
“找着了?那行,回去吧。”她对王小虎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淡,像换了个人。
男人看看王小虎,又看看她。“谁啊?”
“塘西边王家的小子,来买点东西。”赵艳拉开抽屉翻找,“你要啥烟来着?”
“红双喜。”
男人收回目光,不再看王小虎。
王小虎弯腰从卷帘门下钻出去。
阳光有点刺眼。他直起身,手心攥着赵艳塞的那几块钱,纸币被捏得发皱。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女人在解释什么,快得听不清。男人断断续续应了两声。
王小虎没再回头,拎着袋子往田埂走。酱油瓶子随着步子碰来碰去,腰间钥匙串沉甸甸的。
走到稻田中央,前后没人。
他停下来,把东西放在田埂上。
摊开手心。赵艳塞的钱是两块,加上之前找的五毛,一共两块五。
他把两块钱叠好,塞进鞋底。五毛钱捏了捏,也塞进去了。
灯泡拿起来,透过玻璃壳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灯丝。铁皮屋的灯泡昨晚灭了,正好缺一个。
他攥着灯泡,手指收紧,又收紧。
两秒后松手。
灯泡滚进灌溉水渠,玻璃壳撞在水泥壁上,脆响一声,沉了。
另一个也扔了。又是一声脆响。
王小虎拎起袋子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裤腿上的露水被风慢慢吹干。蛙鸣又起来了,从鱼塘方向传过来,连成一片。
铁皮屋出现在视野里。门锁没动过。
他打开门,东西一样样归位。酱油靠墙,盐搁在旁边,毛巾挂上床头铁丝。塑料袋叠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屋子很小。木板床,铁皮柜,窗上撕了角的报纸,墙上那个抱着红鲤鱼的胖娃娃。
昨晚的渔网还堆在门槛边,补了一半。
王小虎坐下去,拿起针线,继续补。
一针穿过网眼,拉紧。再一针,再拉紧。跟昨晚一样用力,指头上的红印子还没消。
补到一半,他停了。
眼睛看向窗外。
鱼塘对岸,隔着一整片水面,小卖部那栋房子的屋顶露出一截。炊烟升起来了,细细一缕。
他收回目光,低头穿针。
线在指尖缠了两圈,打结,用力拽断。针尖一偏,扎进指腹,渗出一粒血珠。他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的,带点铁锈味。
血珠没了,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他拿起针,开始补下一个洞。
网眼在太阳底下泛着灰白的光,水面平得像面镜子,倒映着云。
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补网的动作,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
他刚补完最后一个结,鱼塘东侧的水面突然炸开一个大花。
不是鱼跳的动静。
王小虎放下针,站起来,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昨晚那个被啃破的网洞,就在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