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增氧机的电线接头有点松,王小虎蹲在塘边重新缠了一遍绝缘胶布,指尖沾满机油。天色已经暗透了,塘面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
铁皮屋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得很轻,像是手指搭上去犹豫了一下,才落下来。
王小虎没动。这地方白天都少有人来,何况天黑了。
又响了两下,带着点试探的黏糊劲儿。
“小虎?在吗?我是塘北周家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带着点沙,尾音往上挑,像怕他没听见。
王小虎站起来,膝盖在床上压出的印子还没平。他走到大门处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件洗旧了的罩衫,额头汗水粘着几缕碎发,应该是一路赶过来的。手里提着个空水桶。
“周嫂子。”王小虎认出来了。白天在田埂上见过一次,牵着个小孩,走得匆忙。当时她好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女人局促地笑了一下,眼角细纹堆起来。
“不好意思啊,这时候来打扰。家里水管漏了,拧那个阀门死活拧不动,一滴一滴漏,看着心慌。”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拒绝一样。
“我来回试了好多下,可是手上没劲儿,就是拧不开。想着你年轻,力气大,能不能帮忙看一眼?就在屋后头,不远。”
王小虎看了看天。最后一丝亮色正被山脊吞掉。他下午刚把围网检查了一遍,累得骨头缝都发酸。
王小虎累了一天,现在只想好好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于是对周家嫂子说到,“嫂子,我不会修水管啊,要不你找找其他会的人?。”
“就拧个阀门,使把力气就行!”
女人往前小半步,水桶磕在门框上,“哐”的一声。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急。
“真的,不耽误多长时间。不然漏一夜,那水费……”
她叹了口气,眉头拧着。
“家里就我跟孩子,他爹在外面工地上,电话打不通……,我们孤儿寡母的……”
王小虎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硬撑着不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王小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拒绝,让开半步道,“哎,去看看吧,但是不一定能修好。”
周嫂子脸上松了劲儿,连声道谢,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小跑。
王小虎跟在后面。她家在鱼塘北岸斜坡上去,一栋旧砖房,院墙矮,几丛杂乱的竹子从墙头探出来。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漏出来。
院子角落蹲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王小虎进来,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接着划。
水管在屋后檐下。一根老旧的铸铁管,接口处锈迹斑斑,正一滴、一滴往外渗水,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
阀门是个十字把手,锈成了暗红色。
“就这儿。”女人指着,“我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王小虎蹲下,握住把手。铁锈的糙感磨着手心。他沉了沉气,手腕用力。
把手像被焊死了,只微微“嘎吱”一声,没转。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撑着管子,右手攥紧把手,腰腹绷紧,猛地一拧。
“咯噔”——动了半圈,锈渣簌簌往下掉。
阀门松动了,但没关严。水从缝隙里滋出一道细线,喷在伸手过来想帮忙扶管子周家嫂子身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手缩了回去。
“没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她甩着手,浑身湿透了,“我去里屋换下衣服?”
王小虎没答话。把手根部的螺纹已经烂了大半,光靠蛮力拧不彻底。得找工具加固,或者换零件。
王小虎转身想叫周家嫂子拿扳手,发现周家嫂子已不在这里,便四处打量一番。
当目光正好对上里屋窗户上时,只见一道修长的黑影正在褪去外衣。王小虎盯着那凹凸有致的黑影不由得看出了神。
不一会儿,周家嫂子变换好衣物走了出来,此时王小虎呆呆的站着望着里屋的窗户。
周家嫂子见状一愣,随即俏脸嗖的一下染满红晕,没好气的说道“嘿,看啥呢,有这么好看吗。”
王小虎被周家嫂子的话语惊醒。
“好.....好看......不.....不好看.......不...不是....我想说的是有扳手没有”王小虎结结巴巴的说道。
周家嫂子被王小虎笨拙的模样逗笑了。说道“等着。”便转身往南屋走去。
很快,她拿着一把黑乎乎的活动扳手出来递给他。
“这个,能用不?”
“能。”王小虎接过扳手,卡住阀门外圈的螺母,慢慢加力。扳手咬住铁锈,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螺母终于松动了。他重新握住十字把手,配合着扳手,一圈一圈,把阀门彻底拧死。
水线断了。只剩最后几滴,从锈缝里渗出来,挂在管壁上,不甘心似的。
“好了。”他直起身,腰有点酸。
“真好了!太谢谢你了小虎!”女人脸上堆满笑,“弄你一手脏。”
她指着他沾满铁锈和油污的手,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王小虎把扳手递还她。
“放着吧,你拿去用也行,我家里还有。”她推回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喝口水?”
“不用,我回了。鱼塘那边不放心。”
“那……那行。”
女人送他到院门口。临走,又塞过来一个东西——一只温热的红薯,表皮还带着灶灰。
“刚煨好的,垫垫肚子。”
他想说不用,女人已经把红薯塞进他手里,转身小跑回了屋。院子角落那个小孩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去。地上划拉的那些线条,隐约是条鱼的形状。
王小虎愣了一下。
跟门槛上那根树枝刻的鱼,一模一样。
他攥着红薯往鱼塘走,没剥皮,也没咬。温热从掌心传上来,熨得皮肤微微发烫。远处塘水映着稀疏的星光,黑沉沉一片。增氧机还在转,水花声闷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