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还没亮透，王小虎被一阵闷响惊醒。
水在响。沉闷的，像有几百斤的东西在塘底翻身。
他光脚跳下床，蹬上鞋冲出门。
东侧围网完好，水面没破，风也不大。闷响从塘中央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晨雾贴着水皮，能见度不到十米，看不清中央的情况。
但鼻子先替眼睛给了答案——一股腥臭味，浓得呛人，比平时重了好几倍。
王小虎转身回屋，翻出铁皮柜底下压着的值班记录本。昨天通读过一遍，有印象。手指直接翻到那一页，点在一行蓝色字迹上：
“8月3日，阴。东南角翻白三十余尾，疑缺氧。开增氧机两小时，撒盐五十斤。”
增氧机。
他一头钻进铁皮屋后面的草丛。杂草齐腰，蜘蛛网糊了满脸。扒了十分钟，在角落里翻出一台增氧机。
锈透了。叶轮卡死，电线外皮炸裂，铜芯发绿。
废铁。
王小虎蹲在旁边，仰头看天。
灰蒙蒙一片，一丝风都没有。
闷热天，气压低，水里溶氧量断崖式下跌。三千尾鱼苗挤在这么大点的塘里，今天不解决，明天就是白花花一片死鱼。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锈渣。
先看最坏的情况。
绕到塘南侧，水浅处已经有鱼苗浮头了。七八尾，嘴露出水面，一口一口地吸。还没翻肚，但已经在挣扎。
王小虎脱鞋，裤腿卷过膝盖，直接趟进水里。水温比昨天又高了一截，黏腻腻箍在腿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浸了水，凉丝丝贴着皮肤。这东西跟了他十几年，从记事起就在，谁给的他不知道。
他走到齐腰深的位置，两只手搅水。
土办法，能增氧，但管不了多大面积。
回到岸上，他把屋里所有能用的东西翻了个遍。最后盯上两个开裂的塑料桶。
桶底用渔网线缝住裂缝，勉强不漏。搬到塘边，灌满，举过头顶，狠狠砸下去。
水花炸开，白沫翻了一圈。
一桶，两桶，三桶。水花砸下去溅起白沫，胳膊从酸变沉，汗顺着下巴往桶里滴。
太阳一直没出来，气温却越闷越高，衣服湿透了贴在脊背上。
干了大半个小时，浮头的鱼少了几尾。但塘中央的情况看不清。
杯水车薪。
他需要修那台增氧机，或者搞一台能用的。
修机器要零件。零件要钱。
三百块。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叠被体温捂热的纸币。王建国偷偷塞的，也是他全部的家底。
叶轮和电线，最少两百。剩一百块，撑到月底都悬。
但鱼苗死了，什么都没了。
正盘算着，土路那头响起引擎声。
一辆三轮农用车突突突开过来，停在铁皮屋前。车上跳下两个人。
打头的壮实，三十五六，光头，晒得像块黑炭，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假的，掉色那种。后面跟着个瘦高个，叼着烟，眼神到处乱飘。
光头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王小虎身上，上下打量两秒，嘴角一扯。
“你就是老王家那小子？”
王小虎放下桶，没吭声。
“我叫孙大彪。”光头拍了拍车斗，“你这塘，以前是我舅在管，知道不？”
王小虎知道。值班记录本上最早那批字迹，蓝色圆珠笔，七月份那个人。老陈提过一嘴——上一任承包户干了一年半跑了，嫌不赚钱。
“你舅的事跟我没关系。”
孙大彪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有关系。我舅走的时候，塘里的增氧机、投料机，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人走了，东西还在你这儿。我来拿回去，不过分吧？”
王小虎看了他一眼。
“增氧机报废了，后面草里扔着。投料机没见过。”
孙大彪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报废了？那就折价赔。一台增氧机少说两千，我给你打折，一千五。”
“找村委。”王小虎弯腰继续灌水。
孙大彪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进泥里，满不在乎。
“小孩儿，你听清楚。”声音还是笑呵呵的，眼睛已经不笑了，“我找村委，那就不是一千五能了的事。你这承包合同有没有问题，谁批的，手续全不全——你后妈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这个塘，你心里没数？”
瘦高个帮腔：“彪哥跟你好说好商量呢，识相点。”
王小虎放下桶，直起身。
比孙大彪矮半头，但站在那儿没躲也没让。
“第一，增氧机是上一任留下的废铁，你要拿，自己去草堆里扒。第二，你要钱，找村委走手续，我没有。第三——”
他停了一下，眼睛钉在孙大彪脸上。
“你踩我塘埂上了。退回去。”
孙大彪愣了一秒。
然后笑出声，拍着大腿。
“好家伙，还挺硬气。”笑收了，往前又迈一步，皮鞋尖快碰上王小虎的脚背，“十八岁小毛孩，被家里人赶出来养鱼，我在这片混了二十年——”
“彪哥！”瘦高个突然拽了他一把。
孙大彪回头。
土路那边，一辆面包车正颠簸着过来，车身上刷着“镇水产技术站”几个字，漆皮快颠没了。
车停在三轮农用车旁边。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瘦，戴副老花镜，手里夹个文件袋。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衬衫扎在裤腰里，皮带头擦得锃亮。
他看了看孙大彪，又看了看王小虎，最后目光落在塘面上。
“浮头了？”
王小虎点头。
老头推了推眼镜，走到塘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下水温。站起来皱着眉，往塘中央看了几秒。
“增氧机呢？”
“报废了。”
老头回头瞥了孙大彪一眼。
“大彪，你来干嘛？”
孙大彪脸色一变，很快堆上笑。“周站长，我来看看，我舅以前——”
“你舅的账两年前就跟村委结清了。”老头语气平淡，翻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这是当时的交接清单。增氧机折旧归塘，写得清清楚楚，你舅签了字的。要看？”
孙大彪脸上的笑僵住了。
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没伸手接。
“走吧。”老头把纸收回去，“这塘归镇站管，有事来站里谈。别在这儿吓唬小孩。”
瘦高个扯了扯孙大彪的袖子。孙大彪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三轮车，发动引擎猛轰了两脚油，泥水溅了半米高。
三轮车突突突开远了。
王小虎看着那张交接清单。
“谢谢。”
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接他的话。
“清单是真的，大彪那些话也不全是唬人。你这承包合同我看过，确实有几处手续不规范。有人要查，能查出毛病来。”
王小虎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先把鱼养活。”老头把文件袋塞回车里，从后座搬出一个纸箱，“车上正好有台旧增氧机，零件齐全，就是年头久了点。先拿去用，修修还能转。”
纸箱搁在地上。王小虎弯腰看了一眼——叶轮是新换的，电线完好。
“多少钱？”
“算借的。”老头上了车，摇下车窗。“等你塘里出鱼了，请我吃顿鱼就行。”
面包车一路颠着走远了。
王小虎蹲在纸箱旁边，伸手拨了一下叶轮。转得顺滑，没有半点卡顿。
他搬起箱子往塘边走。脚步比早上快了不止一倍。
增氧机接上电，叶轮旋起来，水面翻出白色水花，一圈一圈往外扩。浮头的鱼苗开始下沉，消失在浑浊的水里。
王小虎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太阳从云缝里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但水面的腥臭味淡了。
他转身要回屋，铁皮门口的门槛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破碗，碗里扣着片芭蕉叶。掀开，碗底卧着三个红薯，还冒着热气。
红薯旁边压着根树枝。枝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鱼。
跟昨晚那条一模一样。
王小虎端着碗，往塘北方向看了一眼。田埂尽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往村子里走。小的那个频频回头，含含糊糊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他把红薯揣进兜里，咬了一口。
烫的，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