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小虎攥着那只温热的红薯，回到铁皮屋。
屋里还是那股子潮气混着机油的味道。他把红薯放在柜顶，和昨晚柳芸送来的那个破碗并排。
手上的铁锈和油污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他走到塘边，蹲下身，把手浸在水里。水凉，银镯子贴着腕骨，更凉。他搓了很久，锈迹淡了，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周家嫂子那句“嘿，看啥呢，有这么好看吗”，还在耳朵边上响。
他不是傻子。那窗户上的影子，那女人出来时脸上的红晕，还有那句半开玩笑的嗔怪，是什么意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十八年，在家里，李娟看他像看个贼。在学校，他闷着头读书，跟女生说话都少。这是头一回，有个女人用那种眼光看他，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心跳得有点乱。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增氧机还在嗡嗡地转，把塘面的星光搅得粉碎。
这地方，怪得很。
刚来的时候，他觉得是被扔到了一个荒岛上，全世界就剩他一个人。可这才几天，赵艳，柳芸母子，孙大彪，镇水产站的周站长，还有刚刚这个周家嫂子……人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每个人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回到屋里，把门插上。屋子太小，一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墙。这种逼仄感让他觉得安全。
他拿起柜顶的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很甜，但没吃出什么味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周家嫂子那凹凸有致的影子。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从箱子底下抽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最后，他只写了几个字：“10月8日，阴。增氧机，周站长借。周家嫂子，修水管。”
写完，又觉得不对。拿起笔，把“周家嫂子，修水管”这六个字划掉了，划得黑乎乎一团，看不出原样。
合上本子，塞回箱底。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床板硌得慌，手腕上的银镯子也硌得慌。他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脑子里一会儿是赵艳那双带钩子的眼睛，一会儿是周家嫂子湿漉漉的罩衫。
最后，他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走到窗边，撕开的报纸缝隙里，能看到塘北那栋旧砖房。屋里还亮着灯。
第二天醒来，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弄醒的。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匆匆走远了。
他心里一动，翻身下床，拉开门栓。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上面盖着个小点的碗。
他端起来，入手温热。
揭开上面的小碗，一股肉香混着葱油味儿扑面而来。是一碗面，上面铺着一层炒得焦香的肉丝，中间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他愣住了。
这几天，他吃的不是干馒头，就是红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么一碗正经的热饭，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他四下看了看，田埂上空荡荡的，只有晨雾。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柳芸。
只有她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他把碗端回屋里，坐在床沿上。面条是手擀的，不那么规整，但很筋道。肉丝切得粗细不均，一看就是家里自己做的。
他先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咸香，好吃。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煎蛋夹起来，想了想，没舍得吃，放在一边的小碗里。
他呼噜呼噜地吃面。一碗面下肚，额头上见了汗，浑身都暖洋洋的。胃里踏实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也被压下去了不少。
吃完面，他把碗刷得干干净净。那个煎蛋，他用纱布盖好，放在柜顶。
今天得去趟村里。酱油快没了，还得买点盐。最重要的是，得去谢谢柳芸。
他锁好门，把那三百块钱贴身放好。路过塘北那片田埂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远远的，看见柳芸家院子里晾着衣服。柳芸正踮着脚往竹竿上挂一件小孩的褂子，她儿子二柱子蹲在旁边，玩着泥巴。
王小虎站在田埂上，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过去。
就这么走过去，说声谢谢？好像有点唐突。
他正想着，二柱子看见他了，扔了手里的泥巴，指着他“啊啊”地叫起来。
柳芸回过头，看见了他。她擦了擦手，有点局促地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到院墙边上。
“小虎……你怎么来了？”
“嗯，去村里小卖部买点东西。”王小虎挠着头说道。往前走了几步顿了顿，“婶子，早上的面……”
“不值当什么。”柳芸赶紧摆手，脸有点红，“看你一个人在这边，肯定吃不好。家里正好做了，就给你盛了一碗。”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鞋上。
“那面……很好吃。”王小虎说的是实话，“谢谢你。”
“好吃就行。”柳芸好像松了口气，笑了笑，“二柱子昨天还念叨你给的馒头。”
二柱子从她身后探出个脑袋，冲着王小虎傻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鱼……鱼……”
王小虎心里一软。他从兜里摸出那根二柱子刻的树枝。
“这个，他昨天掉的。”
柳芸接过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弄这些。你别嫌他。”
“不嫌。”王小虎看着二柱子，“他画得挺像。”
柳芸愣了一下，好像从没人这么夸过她儿子。她看着二柱子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特别温柔。
“我……我去村里买点东西。”王小虎觉得气氛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找了个由头。
“去吧去吧。”柳芸点点头，“路上慢点。”
王小虎嗯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芸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二柱子蹲回地上，又开始用手指划拉。
阳光照在柳芸身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好像也没那么旧了。
王小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得让这个鱼塘，尽快赚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