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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汉东省城西郊,翠屏山脚下,有一座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的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写着“翠微茶舍”四个字,漆色已经斑驳。

这种藏在半山腰的老茶馆,既没有网红打卡的背景墙,也没有扫码点单的二维码,平时冷冷清清,连出租车司机都不爱往这儿跑。

但它有一个其他茶馆都没有的优势——安静。

绝对的安静。

包厢之间隔了半米厚的青砖墙,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里面说什么话外面也听不到。

晚上八点整,两辆车几乎同时停在了茶馆后门的竹林旁边。

一辆是黑色奥迪,车牌是省委序列的号段。

一辆是老款的红旗,车身上的漆面保养得锃亮,但车型明显是十年前的款式。

两辆车都挂的是民用牌照,没有司机,开车的人就是坐车的人。

沙瑞金从奥迪的驾驶座上下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和平时在电视新闻里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竹林投下的阴影里,等了几秒钟,看到梁群峰拄着拐杖从红旗车里缓缓钻出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互相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茶馆的后门。

茶馆老板显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弓着腰把两人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端上一壶泡好的金骏眉和两碟干果,然后一句话不说,退出去,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包厢里的光线昏黄而温暖。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上的墨色褪成了淡青色。

沙瑞金坐在靠窗的位置,梁群峰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茶桌,桌上那把紫砂壶的壶嘴里正冒着袅袅白气。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沙瑞金先开口了。

他没有端茶杯,而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梁老,今天的事情,您都看到了。”

梁群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在官场沉浮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危机没处理过?但今天这场面,他确实没预料到。

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祁同伟。

三年前跪在操场上求他嫁女儿的那个年轻人,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而他浑然不觉。

“小看了他。”

梁群峰放下茶杯,用一种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们都小看了他。这三年,他不是在当公安厅长,是在当导演。导了一部电影,也导了今天这场戏。剧本是他写的,舞台是他搭的,你、我、侯亮平、陈岩石,包括高育良——都是他戏里的配角。”

沙瑞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比喻,但无法反驳。

今天这场抄家行动,从陈岩石在省委门口哭天喊地开始,到侯亮平带着搜查令踹开别墅大门,到一捆捆现金被搜出来,到税务局长亲自送上完税证明,到老战友连线泣不成声,到陈岩石仓皇逃跑、侯亮平被按头下跪——整个过程环环相扣,节奏精准得像一部被精心剪辑过的商业大片。

而这部大片的导演,就是那个坐在沙发上泡茶的祁同伟。

“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今天约您出来,是商量下一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

梁群峰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贪腐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沙瑞金沉默了。

他知道梁群峰说的是事实。

十一点七亿现金,每一分钱的来源都清清楚楚,完税证明盖着税务局的红章,五点三亿税款分文不少。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省税务局长亲自认证,人民日报新华社同时发文章表扬。

这个时候再有人跳出来说祁同伟贪污受贿,别说老百姓不信,连中纪委都不会受理。

“放弃贪腐的罪名。”

梁群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换条路走。”

沙瑞金抬起头,看着梁群峰那双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寒意的老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敬畏,也是寒意。

这个退居二线多年的老家伙,骨子里的政治手腕丝毫没有退化。

他就像一把被擦拭了四十年的老刀,平时藏在刀鞘里,但只要抽出来,刀锋依然是冷的。

“三条。”

梁群峰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起诉书,“第一条,公职人员违规经商。祁同伟是正厅级干部,在职期间以个人名义投资电影、成立公司、参与商业分成,这是明摆着违反《公务员法》和《廉洁自律准则》的。”

“第二条,利用职权为山水集团谋取利益。山水集团这三年来拿到的所有政府项目、所有的政策优惠、所有的行政审批,全部翻出来查。我不信他祁同伟没有打过招呼。”

“第三条——”

他顿了一下,第三根手指缓缓竖起来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冷到骨子里的笑容,“道德败坏,婚内出轨。祁同伟和我女儿梁璐的婚姻还在法律上存续,但他三年前就搬出了家,这三年来和高小琴出双入对,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这是重婚,是违纪,是突破道德底线。这三条加在一起,不需要证明他贪了一分钱,也能让他身败名裂。”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梁群峰这三条,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贪腐需要证据——需要现金、黄金、存折、房产。

但违规经商不需要。

只要证明祁同伟在职期间参与了商业活动,就足以启动党纪处分程序。

滥用职权也不需要。

只要找到山水集团在某个项目上获得了超常规待遇,就可以启动调查。

至于婚内出轨,那更简单——梁璐本人就是人证,她的举报信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分工。”

沙瑞金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举报这边,我来。”

梁群峰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安排一场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作战计划,“中纪委那边我还有几个老关系,实名举报信我来写,渠道我来走。老干部圈子那边,陈岩石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这老家伙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比谁都恨祁同伟。他愿意在老干部圈子里帮我们造势,把祁同伟‘违规经商’‘道德败坏’的事传出去。老干部的嘴,比报纸还好使。”

沙瑞金微微点头,接过话茬:“调查这边,让侯亮平去查山水集团。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今天他丢的脸他自己最清楚,现在他比谁都更想扳倒祁同伟。所有山水集团参与的政府项目,从头查到尾,每一个批文、每一张发票、每一道程序,一处一处地抠。总能抠出东西来。”

“还有梁璐那边。”

梁群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提到自己女儿时才会有的一丝复杂的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就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了,“她是祁同伟法律上的妻子,婚内出轨这件事,只有她有资格实名举报。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让她暂时不要再闹,等我们的通知。时机到了,她会出面的。”

沙瑞金把茶杯举到嘴边,却没有喝。

他的眼睛透过茶杯上方蒸腾的雾气看着梁群峰,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

这个老狐狸的心思之缜密让他佩服,也让他警惕。

梁群峰的每一步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自己女儿都毫不犹豫地放到棋盘上当棋子用。

这样的人,今天可以联手对付祁同伟,明天未必不能联起手来对付别人。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祁同伟必须倒。

今天这一巴掌扇得太狠了,狠到沙瑞金这个汉东省委书记在全国人民面前丢了脸,狠到他在省委班子里的威信一夜之间被削掉了三成。

今天不把祁同伟扳倒,明天他沙瑞金在汉东就再也立不住脚。

“时间节点?”沙瑞金问。

“越快越好。”

梁群峰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苍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这场直播,给祁同伟镀了一层金身。但这层金身还没干透——趁他还没站稳,趁舆论还没完全固化,三管齐下,同时出手。举报信三天之内送到中纪委。山水集团的调查明天就可以启动。梁璐的实名举报,等前两条闹出动静了再放,作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沙瑞金缓缓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为这场密谈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紫砂壶里的茶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被天花板压住,又缓缓散开,像是两个老谋深算的人心中那些暗流涌动的念头。

窗外,翠屏山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茶馆后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竹林,消失在了盘山公路的尽头。

车里的人各自沉默,心里盘算着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他们觉得自己今夜的密谈滴水不漏——翠微茶舍,深山老林,没有摄像头,没有见证者,连茶馆老板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三米处,一根不起眼的竹枝上,绑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拾音器。

那个拾音器已经在那里呆了三年,是当初祁同伟以公安厅的名义在翠屏山布设森林防火监控系统时,顺带手装的。

整个翠屏山上一共装了四百多个防火摄像头和两百多个拾音器,覆盖面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没有死角。

也没有秘密。

祁同伟站在自己别墅二楼的书房里,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音频文件。

音频的音质不算顶级,但足够清晰,两个老人的每一个字都录得明明白白——梁群峰那苍老而阴沉的声音,沙瑞金那克制而冷厉的语调,三条罪状,三个方向,三管齐下。

程度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一如既往的阴冷,但嘴角那道弧线里藏着一丝只有祁同伟能看懂的兴奋。

这种兴奋就像一条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动声色地绷紧。

“厅座,都录下来了。需要我把音频发给媒体吗?”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急。”

他把音频文件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有这三年梁群峰和沙瑞金之间所有通话记录的整理,有山水集团每一笔政府项目的审批档案,甚至有梁璐这三年来在私人聚会上辱骂缉毒干警的录音。

每一条,都是他在三天前就预料到会派上用场的后手。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透过书房那扇落地窗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汉东省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议论今天的这场大戏。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更多的人为他说话。

到了那个时候,沙瑞金也好,梁群峰也好,他们想泼过来的每一盆脏水,都会被这片金色的光海蒸干。

“让他们折腾。”

祁同伟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等他们把三条举报信全递上去了,闹得沸沸扬扬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我们再一条一条地,把脸给他们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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