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抄家事件落幕后的第四天,当#向祁同伟道歉#的热搜还挂在全国榜前三、全网网友还在排队给祁厅长写忏悔小作文的时候,一颗蓄谋已久的深水炸弹,毫无预兆地在汉东省纪委的信访接待室门口炸开了。
上午九点整,梁璐出现在省纪委大楼门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而苍白,眼睑下方特意用浅色粉底打出了两道若有若无的阴影,看起来像是连续好几天以泪洗面、彻夜难眠的样子。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律师,左手攥着一叠厚厚的举报材料,右手捏着一张纸巾,不时地按一下眼角——尽管那里并没有什么泪水。
在她面前的台阶下,至少二十家媒体的记者已经架好了长枪短炮。
这些媒体来得恰到好处,像是提前收到了通知一样准时。
“梁女士!请问您今天来省纪委的目的是什么?”
“梁女士!您和祁同伟厅长的婚姻是否真的名存实亡?”
“梁女士!您对前几天抄家事件的结果有什么看法?”
梁璐在台阶上站定,缓缓转过身,面朝那些镜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勇气,然后举起手中的举报材料,声音颤抖而坚定,每一个字的音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让最后一排的记者录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向汉东省纪委实名举报我的丈夫——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哽咽,“第一,祁同伟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公然同居,构成事实上的重婚。第二,祁同伟在婚内将包括《湄公河行动》票房收入在内的夫妻共同财产,通过山水集团的账户进行非法转移,涉案金额高达十亿元。”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起来,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梁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流了,因为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举起那份举报材料,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贪官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被背叛、被伤害、被掠夺的女人的身份!祁同伟,你敢做就要敢当!你欠我一个交代!你欠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她说完这句话,在两名律师的搀扶下,步履踉跄地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那个背影在镜头里看起来脆弱而无助,像是一个被命运碾压了多年的可怜妻子终于鼓起了最后一丝勇气。
弹幕和评论区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泥浆。
“我去!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十亿?这要是真的,祁同伟的人设可就全塌了!”
“梁璐虽然之前挺讨厌的,但婚内出轨这件事没得洗……”
“等等,不对吧?前几天不是还说祁同伟是英雄吗?怎么突然又冒出婚内出轨了?”
“有没有可能是梁璐在报复?毕竟之前她被全网骂得关了评论区”
“我不管,等实锤!没有实锤之前我不站队!”
舆论的天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摇摆。
这就是沙瑞金和梁群峰想要的效果——他们不需要一次性翻盘,只需要在祁同伟那层刚刚凝固的金身上敲出第一道裂缝。
裂缝蔓延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梁璐踏进省纪委大门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网络上突然冒出了大量关于祁同伟“桃色新闻”的深度报道。
这些报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缉毒英雄的真面目:十亿财产转移背后的女人”“山水集团美女董事长与公安厅长的秘密关系”“婚内出轨、财产转移、权色交易:祁同伟的B面人生”。
发布这些报道的账号大多是一些新注册的自媒体,粉丝量不大,但文章写得很专业,配图精美,时间线和人物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些文章在发布的瞬间就被大量转发和点赞,评论区前排全是“求真相”“坐等后续”“早就觉得祁同伟不对劲”之类的留言,整整齐齐像是复制粘贴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正规的省级媒体也开始了“跟进报道”。
虽然措辞相对谨慎,用的是“据举报材料称”“相关情况有待核实”之类的保留句式,但标题依然挂上了#祁同伟婚内出轨#的话题标签。
在沙瑞金的暗中授意下,汉东省宣传系统里那些嗅得到风向的聪明人,已经开始为这场舆论战输送弹药了。
不到中午,#祁同伟婚内出轨#的词条空降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沸”字。
和几天前那个金光闪闪的“爆”字相比,这个“沸”字像是往一锅热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滋啦作响,烟雾弥漫。
就在舆论发酵到最高点的时候,陈岩石出现了。
老爷子这次没有拄拐杖——上次那根拐杖丢在了祁同伟别墅的客厅里,到现在还没人去帮他捡回来。
他换了一根新的,黑色檀木的,金属杖尖比上一根更粗更重。
他站在汉东省老干部活动中心的门口,被一群记者围着,脸上的表情沉重而痛心,和四天前在省委门口哭天喊地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看到了梁璐同志的举报材料。”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而庄严,像是在宣读一份讣告,“我以一个四十年党龄的老党员身份说几句心里话。祁同伟同志在缉毒战线上的功绩,我不否认。但是——功是功,过是过。一个公安厅长,正厅级干部,在婚姻存续期间长期与其他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这是对家庭伦理的践踏,对党纪国法的蔑视,对公职人员形象的严重损害!”
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样的人,道德败坏,不配当公安厅长!我呼吁省纪委对此事严肃处理,给全党同志一个交代,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记者们疯狂地记录着,镜头里的陈岩石挺直了腰杆,满头白发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正义高地上的老战士。
而在汉东省反贪局的审讯室里,另一场配合行动正在同步进行。
高小琴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面前的金属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而从容,深蓝色的西装套裙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她不是来接受调查的,而是来参加一场例行的商务洽谈。
侯亮平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眉头紧锁,眼神锐利。
他的表情比四天前在祁同伟别墅里那副狼狈模样已经恢复了不少,但眼角那道细小的抽搐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焦躁——他需要一场胜利,任何形式的胜利,来洗刷跪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耻辱。
“高小琴,我今天代表反贪局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不是审讯,请你不要紧张。”
侯亮平翻开文件的第一页,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山水集团在多个政府项目中存在违规操作,涉嫌利用不正当关系获取商业利益。请你如实回答——山水集团与汉东省公安厅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高小琴端起那杯凉透的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礼貌而得体,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太专业的商业伙伴。
“侯局长,山水集团所有的政府项目都有完整的招投标记录,所有的行政审批都有合规的流程档案,所有的财务报表都经过第三方审计。您手里那沓材料,我的法务团队三天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提交给反贪局核查。”
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和侯亮平对视:“至于您提到的‘不正当关系’——我想请问侯局长,您口中的‘不正当关系’,有证据吗?如果有,请出示。如果没有,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对我的诽谤吗?”
侯亮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手里确实没有证据。
梁群峰让他们查山水集团,但山水集团的账目早在三年前就被祁同伟做成了铁桶一块,所有的账目、票据、批文都合规得让人无从下口,连小数点后两位都经得起反复审计。
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侯亮平翻开另一份文件,正准备换一个角度继续施压,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瞳孔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立案大厅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到立案窗口前,将一叠厚厚的法律文书递了进去。
他的动作沉稳而平静,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诉讼代理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他报出当事人姓名的时候,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愣了整整五秒钟才回过神来。
当天下午三点,汉东省高院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案件受理公告。
公告的文字很克制,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倾向性的评论,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个法律事实——“本院于今日依法受理祁同伟诉梁璐离婚纠纷一案。”
但在这条公告的最后,附上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内容。
“原告在起诉状中陈述,被告梁璐及其父梁群峰曾于三年前,多次以‘让原告在公安系统永无出头之日’‘撤销缉毒英模称号’‘启动纪检调查’等内容相威胁,强迫原告与被告缔结婚姻。原告同时主张,其与被告之间不存在合法有效的婚姻基础,请求法院依法宣告该婚姻关系无效。原告已向法庭提交了相关录音、书面证据及证人证言。”
公告发布的那一刻,整个互联网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彻底炸裂。
“等等等等——胁迫婚姻???梁群峰用撤销英雄称号威胁祁同伟娶他女儿???”
“我草!三年前祁同伟跪在操场上的照片我看过!当时还觉得他怎么那么卑微,原来是被逼的!”
“缉毒英雄,一等功,差点死在边境线上,然后被一个省委副书记拿前途当人质逼他结婚???”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出轨,是祁同伟三年来一直在反抗一段被胁迫的婚姻???”
“我踏马要给祁同伟磕头了,这种屈辱他忍了三年!”
弹幕疯狂滚动,#祁同伟起诉离婚#在几分钟内碾压了#祁同伟婚内出轨#,重新夺回了热搜榜首的位置。
而紧跟在后面冲到第二名的,是一个全新的词条——#梁群峰胁迫婚姻#,后面跟着一个血红血红的“爆”字。
陈岩石的老干部活动中心采访还没结束,就有记者把手机举到了他面前,让他看高院的公告。
老爷子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唇翕动了半天,拐杖在手里抖得像一根风中的芦苇,最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侯亮平的审讯室里,高小琴的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她把手机推过桌面,让侯亮平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声音温柔而讽刺:“侯局长,看来您今天可能白忙了。”
梁璐坐在省纪委接待室里,正在声情并茂地向纪委工作人员讲述她“被背叛的婚姻故事”,她的律师忽然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而祁同伟本人,在整个舆论风暴最猛烈的一整天里,没有回应任何一家媒体的提问。
他只是在他的律师提交起诉状之后,站在自己别墅二楼的书房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轻声说了一句只有站在他身后的程度才听得到的话。
“三年了。该还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