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那条案件受理公告,像一颗被精准计算过的炸弹,在舆论场的正中央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公告发布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汉东省高院立案庭的官方邮箱里就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上百家媒体的采访申请。
立案庭庭长是个干了二十年立案工作的老法官,从没见过哪个民事离婚案能引发这种级别的关注。
上一次高院门口围了这么多记者,还是审理一个涉案金额几十亿的贪腐大案的时候。
而此刻,高院立案庭那间堆满了卷宗的办公室里,一名书记员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编号为“汉高民初字第1126号”的立案材料装进档案袋。
祁同伟诉梁璐离婚纠纷一案,正式进入司法程序。
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开庭传票,四份文件被装进一个印着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抬头的牛皮纸信封里,由两名法警乘坐一辆挂着法院标识的公务车,直接送往梁璐的住处。
这是祁同伟的律师特意申请的直接送达程序。
按照法律规定,这类文书通常可以通过邮寄送达,但他坚持要求法警上门送达。
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鉴于被告在媒体上的公开言论已对原告名誉造成重大影响,为确保送达程序的严肃性和公开性,建议直接送达。”
但实际上,祁同伟要的只是一个效果——让梁璐在所有媒体镜头的注视下,亲手接过那张法院的传票。
下午四点二十分,法警的公务车停在了梁璐所住的高档公寓楼下。
梁璐接到物业的电话时,还穿着睡衣窝在沙发里翻看网上那些替她说话的评论。
她这几天过得并不好——虽然她在省纪委门口的表演成功地把#祁同伟婚内出轨#送上了热搜,但她发现自己能看的评论区越来越少。
除了那几个明显是沙瑞金安排的自媒体还在替她摇旗呐喊之外,真正普通网友的留言里,十有八九都在骂她。
更让她抓狂的是,她雇的水军公司刚才打电话来说,因为“内容涉及造谣诽谤”,好几个平台已经把他们的账号批量封禁了。
她正咬牙切齿地琢磨下一步怎么反击,物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梁女士,楼下有两位法院的法警同志,说有法律文书需要您本人签收。”
梁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她不是没想过祁同伟会起诉离婚——事实上她爹梁群峰早就跟她分析过,祁同伟这三年一直不回家,迟早会走这一步。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用这么高调的方式。
她换了一身能见人的衣服,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
大堂门口果然站着两个穿制式服装的法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公事公办。
而在法警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至少有三台摄像机正对着大堂门口——记者们的消息灵通得像是提前拿到了法院的排期表。
“梁璐女士,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受理祁同伟诉梁璐离婚纠纷一案,现向您送达起诉状副本及相关法律文书,请您签收。”
法警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扩音器放大过。
梁璐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抖得差点没接住。
她低着头,不敢看镜头,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就往电梯里冲。
但记者们已经拍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梁璐接过传票时那张惨白的脸、颤抖的手、仓皇逃回电梯的背影。
这些画面在几分钟内就被剪辑上传,和几个小时前她在省纪委门口那副声泪俱下的正义凛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天晚上,梁璐出现在梁群峰的住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闯了进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狠狠地摔在梁群峰的书桌上。
牛皮纸信封在桌面上滑了半尺,撞翻了梁群峰正在把玩的一只紫砂茶宠,茶宠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爸!他真的起诉了!他真的敢起诉我!”
梁璐的声音又尖又颤,眼眶通红,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气到了极致,“他凭什么起诉我?是他出轨!是他转移财产!是他对不起我!他有什么资格起诉我?!”
梁群峰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两半的茶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只茶宠他养了五年,包浆已经养得很漂亮了。
他弯下腰把碎片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缓缓坐回皮椅上,摘下老花镜,用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
“慌什么。”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他起诉离婚,不正说明我们在纪委那条路走对了吗?他被戳中了痛处,才会有反应。”
“可是法院的传票都送上门了!”
梁璐指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声音里带着哭腔,“万一法院真判了离婚怎么办?那我以后——”
“不同意。”
梁群峰打断了她,将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透过镜片看着女儿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在法庭上,你给我咬死一句话——坚决不同意离婚。不但不同意,你还要在法庭上哭,哭着告诉法官,祁同伟这三年来如何冷落你、如何家暴你、如何公然出轨、如何带着情妇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是受害者,懂吗?”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绕到梁璐面前,枯瘦的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法官也是人。一个女人在法庭上哭诉丈夫出轨家暴,法官怎么可能不偏向你?就算最后判了离婚,只要你在舆论上站住了受害者的位置,他祁同伟就别想全身而退。离婚官司,打的就是舆论仗,不是证据仗。”
梁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梁群峰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更加阴沉:“把你这些年能想到的所有委屈全部写下来,一条一条的,越细越好。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写清楚。家暴的细节要多写——不管有没有真的发生过,只要是没法查证的,你就往上写。出轨的事更要写得详细,把高小琴的名字写进去,把山水集团写进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不是喜欢在媒体面前演戏吗?那就让他尝尝,被一个女人在法庭上指着鼻子哭诉的滋味。”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城另一端的山水集团总部顶楼,祁同伟的律师团队正在做开庭前最后的证据整理。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上百条证据条目,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类型、来源和预计的证明力等级。
主辩律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祁厅长,我再次向您确认——您提交的这份婚前财产公证书,原件是否在公证处有存档?”
祁同伟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有。结婚前一周去公证的,公证处有完整的档案。梁璐当时虽然不情愿签字,但还是在公证员面前签了。”
律师翻到下一页,继续确认:“这份婚后财产独立协议,同样经过了公证程序?”
“是的。结婚当天签的,一式三份,公证处存档一份。协议内容很明确——双方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所得也各自独立,互不干涉。梁璐的签名、指纹、公证员的签名、公证处的公章,一应俱全。”
律师微微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
他推了推眼镜,翻到最后一组证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么,最后这一组——关于胁迫婚姻的证据,我需要您再确认一遍。因为这是整个案件的核心。如果法庭能够认定婚姻是基于胁迫而缔结的,那么根据婚姻法的规定,这段婚姻就不是离婚的问题,而是自始无效。”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的轻微气流声。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三年前梁群峰跟我谈话的录音,一共七次,每次都有完整的音频文件。录音里有他明确威胁我的内容——‘你要是不娶梁璐,我就让你在公安系统永无出头之日’‘你的缉毒英雄称号是我帮你报上去的,我也能帮你拿下来’‘你不娶梁璐,我就启动纪委调查你’。七次录音,加起来两个半小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证据袋,里面装着七张光盘和对应的文字整理稿,“这些录音都是在公共场所录制的,没有侵犯隐私。我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装了监控摄像头,是我以厅长身份批准的安保升级项目,有合法的审批手续。所以这些录音不存在非法证据的问题,可以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
律师接过证据袋,翻看了一下文字整理稿,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当律师二十年,代理过无数离婚官司,见过出轨的、家暴的、转移财产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当事人能拿出如此完整的证据链。
婚前财产公证、婚后财产独立协议、胁迫婚姻的录音证据,再加上梁璐这三年来在各种公开场合辱骂祁同伟的视频资料——这些证据摆在一起,几乎不是在打离婚官司,而是在为一场刑事审判准备起诉材料。
“祁厅长,”律师放下材料,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心的佩服,“我做了二十年婚姻官司,从来没见过哪个当事人像您这样,把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稳。”
祁同伟没有回应这句夸奖。
他把案卷推到一边,对律师团队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然后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回家,而是独自开车去了汉东省城的滨江大道。
夜色已深,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灯光,波光粼粼地碎成一片。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江堤的栏杆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今晚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陪着。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水草的腥味。
他靠在栏杆上,把烟夹在指间看着远处江心的轮渡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倒影。
三年。
从他在操场上跪下去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今天。
等一个能把那场屈辱原原本本说清楚的机会,等一个能亲手把那副枷锁拆成碎片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带着法院的传票和光盘里的录音,穿过三年的隐忍和周密的布局,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掐灭烟头,转身准备上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高小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赵瑞龙今晚回汉东了,刚落地。他在打听你。”
祁同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
与此同时,汉东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出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等在那里。
车门打开,赵瑞龙弯腰钻了进去,把一只真皮行李箱随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在香港定制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敞着,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盘在车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秘书转过头来,将一台平板电脑递给赵瑞龙。
屏幕上全是这几天关于祁同伟的新闻——抄家、十一点七亿现金、缉毒英雄身份曝光、全网道歉、离婚起诉、胁迫婚姻录音。
赵瑞龙一条一条地划过去,看得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
他看完最后一条新闻,把平板扔回给秘书,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有意思。”
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侯亮平这个孙猴子,在北京的时候多威风啊,到了汉东第一个月就被人按在地上磕头。陈岩石那条老狗,平时叫得比谁都响,抄家抄到铁板上,连拐杖都跑丢了。”
他拿起旁边的威士忌酒杯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祁同伟,是个人物。”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透过车窗看向汉东省城的万家灯火,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安排一下,我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