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桌上摊开的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那张的标题赫然写着——《明朝那些事儿》第一卷。稿纸旁边是一份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条不起眼的文化新闻：电影《湄公河行动》全球票房突破三十七亿，刷新国产动作片票房纪录。
三十七亿。他一个人的名字占了编剧、投资方两栏，扣完税，十一点七亿的现金分红昨天刚刚到账。这笔钱的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完税证明、投资合同、银行流水，所有的凭证都锁在高小琴那边的保险柜里，一式三份，连发票都一张不少。
这就是他等了三年的一局棋。
三年前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祁同伟，脑子里多了一段完整的人生记忆和前世所有的文娱知识。缉毒英雄，身中三枪，三枪都打在要害边上，差半寸他就得去见马克思。然后呢？然后原主娶了梁璐，跪在了操场上，把男人的脊梁骨一起跪断了。从那一天起，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女婿祁同伟就成了一条狗——至少在梁家人眼里是这么看的。
可现在的祁同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祁同伟了。
穿越头一个月，他就把原主的全部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人必须彻底打掉，他都想得清清楚楚。
第二个月，他找到了高小琴。那时候山水集团还只是个空壳子，高小琴姐妹俩刚从赵瑞龙手里脱身，他对她们伸出了手，不是施舍，是合作。
第三个月，《湄公河行动》的剧本开始动笔，他把记忆里那部电影的每一个镜头都还原成了文字，把自己身中三枪的真实经历融进了主角的故事里。
那种子弹打进身体的感觉，那种亲眼看着战友死在怀里的绝望，没有任何一个编剧能凭空写出来——因为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电影的立项当然有人使绊子。
公安厅的经费审批被李达康卡了两次，广电那边的备案被人举报了三次“歪曲缉毒干警形象”。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拿着剧本直接去了高育良家里，在高老师面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求人，只是把剧本翻开，一段一段地念给高育良听。
念到主角牺牲的那场戏，高育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同伟，这部片子，我帮你推。”
高育良的背书，加上祁同伟自己掏腰包垫资拍摄，电影总算顺利开机。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了——《湄公河行动》横扫院线，三十七亿票房成了现象级爆款。
省委宣传部想蹭热度，发了通稿说是“汉东文化产业的重大成果”。
祁同伟看着那份通稿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在乎谁摘桃子，因为所有的钱已经合法合规地装进了他的口袋。
而这些钱，三年里被他悄悄地投进了全省二十三个县市的民生工程里——修路、建学校、改造乡镇卫生院，每一笔支出都有账可查。
这是他为自己铺的最后一条后路，也是他今天敢坐在这里等侯亮平上门的底气。
手机响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程度。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厅座！出大事了！陈岩石拿着举报信去了省委，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哭了整整一个钟头，说掌握了您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铁证。
沙瑞金亲自批了搜查令，侯亮平带着反贪局的人已经在去您家的路上了，至少三辆车，二十多号人，现在应该快到别墅区门口了！”
“知道了。”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的反应这么淡然：“厅座……您要不要……”
“程度，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祁同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稿，整整齐齐地放进公文包，然后逐字逐句地交代，“守在省厅监控中心，从侯亮平踏进我家门的那一刻开始，全程录像，一秒都不许断。同时通知全省各大媒体的法制线记者，就说汉东省反贪局有一场大行动，欢迎他们到现场监督执法。记住，是所有媒体，包括自媒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程度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阴恻恻的沉稳：“明白了，厅座。我保证全汉东都能看到这场好戏。”
挂掉电话，祁同伟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这个弧度里有冷意，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的期待。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他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从他拒绝梁璐离婚的那一刻起，梁家的报复就注定不会停止；
从他把《湄公河行动》的利润一分不剩地投向贫困县的那一刻起，那些盯着他的人就一定以为他是在洗钱；
从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一刻起，汉东官场的平衡就注定要被打破。
而侯亮平，这个从最高检下来的“孙猴子”，需要一个开局就能立威的大案，这个案子，他们选了他祁同伟。
只不过，他们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们要抄的不是一个贪官的家，而是一个穿越者的金库。
祁同伟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高小琴清冷而笃定的声音：“喂，祁哥。”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开门见山。
“三年来每一部影视作品的创作合同、编剧署名协议、投资分账协议，全部原件，一式三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装车。”高小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种猎人看到猎物上钩时的兴奋，“还有完税证明、银行流水、审计报告，连发票存根都一张不少。会计师团队随时待命，所有数字可以对到小数点后两位。”
“好。”祁同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完事之后让人把地下车库的灯全部打开，越亮越好。”
高小琴笑了一声：“知道。让他们搜，搜完了好打脸。”
第三个电话，祁同伟拨得郑重了些。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的声音沉稳温润，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惺忪——高育良一向有午休的习惯，今天显然是被吵醒的。
“老师，打扰您午休了。”祁同伟的语气恭谨而不失分寸。
“同伟？什么事这么急？”高育良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他了解这个学生，没有大事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好戏开场了。”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沙书记亲自批了搜查令，侯亮平正带着人去我家，说是要抄一个汉东头号贪官。陈岩石老爷子在省委哭了一上午，举报我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高育良的城府之深，在整个汉东官场都是出了名的，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你有把握？”
“十成。”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高育良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那就让他们搜。同伟，你记住——这一仗，打的不是侯亮平，也不是陈岩石。他们不过是棋子。你要打的，是下棋的人。分寸要拿捏好，既要让对方疼，又不能把棋盘掀了。”
“学生明白。”祁同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老师，您等着看沙瑞金的脸被打肿就完了。”
挂掉电话，他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两个下属，看到他的表情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厅座今天的气场不太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锋芒毕露的凌厉，像是蛰伏了三年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开车的路上，他的手机不断有消息进来。赵东来发了条短信：厅长，侯亮平带人去了您家，要不要我派警力维持秩序？他回了一条：不用，让他们搜。赵瑞龙的消息就简单多了：姐夫，听说侯亮平那孙子去你家了？要不要我带兄弟们去堵他？他直接回了个“别掺和”，把手机扔在了副驾上。
车驶进别墅区的时候，祁同伟远远就看到了那副阵仗。
三辆反贪局的公务车呈品字形堵在别墅大门口，车顶上蓝红色的警灯还在无声地旋转。
几十名干警已经在门口列队，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执法记录仪，光是这副阵势就足够让任何一个被调查对象腿软。
警戒线拉出去老远，把整个别墅区的主干道封了一半。
一群记者被挡在警戒线外面，长枪短炮架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正在布阵的炮兵部队。
而最显眼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
侯亮平一身深色夹克，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手里举着那张搜查令，脸上的表情正气凛然得近乎神圣。他对着一群记者的镜头朗声说道：“汉东省反贪局接到群众实名举报，经省委沙瑞金书记亲自批准，今日对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住所依法展开搜查！无论涉及到谁，无论级别多高，只要有腐败问题，一律一查到底！”
旁边一个记者大声问道：“侯局长，您说的‘汉东头号贪官’，指的是祁厅长吗？”
侯亮平没有正面回答，但嘴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警戒线旁边，陈岩石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一张老脸上满是人戏入骨的痛心疾首。他对着围观的群众，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我陈岩石在汉东干了一辈子，从来没举报过自己的同志！可是祁同伟……他一个正厅级干部，住着几千万的别墅，光那辆座驾就上百万！他的工资才几个钱？我……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封举报信，是我对党和人民最后的交代！”
围观群众里有人鼓掌，有人窃窃私语。一个老太太抹着眼睛说“陈老爷子是大好人啊”，旁边几个中年男人也跟着点头。
祁同伟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演，继续演。陈岩石，你的儿子陈海马上就要被人当枪使了，你还在这里给人当枪使。你们父子俩，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另一个干脆直接卖了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警戒线的最前方定格了一瞬——梁璐。
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正在进行现场直播。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刻骨的恨意和即将复仇的快感，嘴巴一张一合，不用听也知道她在说什么。“大贪官”“人渣”“终于遭到报应”，大概就这些词来回排列组合。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肯定也在刷“活该”“枪毙”“大快人心”，梁璐的朋友圈里，恨不得他祁同伟死的人不要太多。
祁同伟的目光在梁璐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这个女人在他的剧本里只是一个跳梁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车停稳。车门打开。
他踏出车门的那一刻，现场的喧嚣突然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个被侯亮平公开定义为“汉东头号贪官”的男人，正缓步走向那道警戒线，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祁同伟！”侯亮平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里的搜查令几乎怼到了他的脸上，“根据省委和最高检的联合批示，反贪局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抓祁同伟的手腕——那个动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想当着记者的面给他上铐。这是整套程序里最有视觉冲击力的一环，只要铐子一上，第二天的头版头条就是“汉东头号贪官落网”的大照片，到时候就算搜不出东西，舆论上他也已经死了。
祁同伟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在侯亮平的手指触到他手腕的前一秒，他猛地侧身一甩，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把侯亮平的手弹开。侯亮平一个趔趄，差点撞在旁边一个干警身上，脸上的正气凛然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恼羞成怒。
“你——”
“侯亮平。”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刀，从侯亮平身上刮到陈岩石身上，再到梁璐身上，再到那些举着镜头的记者身上，最后重新落在侯亮平涨红的脸上。
“搜查令我看过了，合法合规，没有问题。今天我家的大门敞开了让你搜，你想翻什么就翻什么，想把地板撬了都行，我祁同伟全程配合。”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压了三年的锋芒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但是我把话放在这里——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当着所有群众的面，我祁同伟今天让你搜个底朝天！要是搜不出所谓的赃款，你，侯亮平，还有你，陈岩石陈老爷子——”
他的目光扫过陈岩石那张铁青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们俩，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给我磕头，道歉！”
现场一片死寂。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像雨点一样密集，所有记者都在疯狂按动快门，记录这个即将引爆汉东官场的瞬间。直播间里的弹幕彻底炸了锅，观看人数在几秒钟内翻了十倍。
侯亮平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变成了惨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当检察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被调查对象反过来将了他一军的情况。
可问题是，他根本退无可退——所有镜头都架在那里，所有眼睛都在看着他，他要是现在退缩，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在汉东抬头做人。
“好！”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几十名干警吼道，“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几十名干警应声而动，齐刷刷地冲向别墅大门。
为首的几个人合力一推，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轰然洞开。
黑暗的门厅里隐约可以看到奢华的吊灯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而更深处，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口，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金色反光——那是堆了满地的现金，在黑暗中等待被人发现。
侯亮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他看到了，陈岩石也看到了，梁璐的镜头也捕捉到了那抹金色。
但没有人注意到，祁同伟站在人群外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