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墅大门轰然洞开的那一刻,几十名干警如潮水般涌入一楼大厅。
为首的几个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进门后没有任何犹豫,兵分三路直扑客厅、书房和走廊尽头的保险柜。
动作之迅速、分工之明确,让站在门外看热闹的记者们都忍不住发出一阵低呼——这架势,摆明了是奔着抄家来的。
“搜!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侯亮平站在门厅中央,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说给所有镜头听的,“墙壁敲一敲,地板撬一撬,所有暗格、夹层、保险柜全部打开!我就不信找不出证据!”
一楼客厅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
干警们推开沙发,掀翻茶几,敲遍了四面墙壁的每一块瓷砖,除了几本公安系统的内部刊物和一整套精装版的《资治通鉴》,什么都没找到。
书房更惨——三面墙的书架被一本一本抽出来翻,连书脊都掰开看了,愣是没找到半张存折。
走廊尽头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被撬开后,里面只有几份公安厅的红头文件和一沓工作笔记,连现金的影子都没有。
带队的干警脸色开始变了,小声通过对讲机汇报:“侯局,一楼全部搜查完毕,未发现可疑财物。”
侯亮平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贪官藏钱的花样他见多了,地下室、天花板、花盆里、马桶水箱,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一楼没找到算什么?整栋别墅三层加地下室,总面积少说上千平米,总能翻出东西来。
“继续搜!二楼、三楼、地下室,一个房间都不许漏!”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干警们上蹿下跳翻箱倒柜的时候,这栋别墅的主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唯一没被掀翻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里正冒着袅袅热气。
祁同伟拎起茶壶,手腕微倾,一道琥珀色的茶汤稳稳注入杯中。
铁观音的清香在翻得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弥散开来,和满屋子的灰尘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抄家的对象,倒像是在自家茶室里招待客人。
陈岩石最先沉不住气。
老爷子拄着拐杖噔噔噔走进客厅,看着祁同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胡子都在抖:“祁同伟!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一楼搜不到东西,不代表你没有问题!”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那群记者大声说道:“同志们,你们都看到了!这个人的手段有多高明!巨额财产肯定早就转移了!我陈岩石用一个老党员的名誉担保,那份举报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祁同伟要是清白的,我陈岩石把这根拐杖吃下去!”
记者群里一阵骚动,快门声响得更密了。
“祁同伟!”陈岩石又转回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现在以举报人的身份警告你——你要是还有半点党性,就老老实实交代,赃款转移到哪里去了?主动坦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再执迷不悟,我就向中纪委实名举报你妨碍公务、对抗组织调查!”
祁同伟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陈岩石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在自己脚边跳脚的蝈蝈——既不愤怒,也不紧张,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看不出来。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老,您年纪大了,站这么久腿脚受得了吗?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至于钱的事,您急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你们搜。钱就在楼上,自己上去拿就是了。我又不是那种半夜转移资产的蠢货,往墙里砌金条、往化粪池里埋现金,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还真看不上。我的钱就大大方方放在家里,你们想搜就去搜,我可没拦着。”
这话一出,满屋皆静。
侯亮平死死盯着沙发上的祁同伟,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者慌乱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真诚的……期待?
不对劲。
侯亮平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命令干警上二楼,楼上的动静却抢先一步炸开了。
“侯局!!!”
二楼最深处的主卧室里,传来一个干警撕心裂肺的喊声。
那声音又尖又颤,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以至于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执法人员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声带。
侯亮平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陈岩石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梁璐举着手机也挤了进来,一群记者扛着机器蜂拥而上,整个楼梯被挤得水泄不通。
“让开!都让开!”侯亮平推开挡在卧室门口的几个干警,一脚踏进了主卧——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直直地钉在了原地。
主卧里有一张两米宽的欧式大床。
现在,那张床上的床垫已经被掀开了。
床垫下面,不是床板。
是钱。
一捆一捆崭新的人民币,像是砌墙的红砖一样,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张床的每一个缝隙。
每一捆都用银行的封条扎得整整齐齐,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刺眼的红色光芒。
那些红色是如此浓烈、如此密集,像是一片由百元大钞堆成的海,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呼吸停滞。
侯亮平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他当了这么多年检察官,贪官的赃款见过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就这么码在床上?连藏都不藏?连个破床单都不盖?
“我的天……”一个记者哆哆嗦嗦地举着摄像机,镜头都快端不稳了,“这……这得多少钱?”
“侯局!”另一个方向又炸开一声惊呼,“三楼酒柜!整个酒柜全是!”
“衣柜夹层也有!全部是现金!”
“次卧床垫底下也是!”
“厨房冰箱!冰箱里没有菜,全是钱!冷冻室里的现金都结霜了!”
“地下室!地下室堆满了!”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从别墅的各个角落炸开,像是一串连环炮仗。
每一嗓子都让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一拍,每一嗓子都让陈岩石的眼睛瞪大一分,每一嗓子都让梁璐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
“这他妈是多少钱啊啊啊啊!”
“祁同伟完了!铁证如山!”
“枪毙!必须枪毙!”
侯亮平猛地把手铐从腰间抽出来,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满屋子哗啦啦的钞票翻动声中依然刺耳无比。
他转头冲向楼梯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脆响,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祁同伟!”他举着手铐直奔沙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满屋子现金,至少几个亿!我现在就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对你实施——”
他的话没说完。
别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被干警踹开的粗暴方式,而是不紧不慢、力道精准的一推。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徐徐分开,门外的阳光倾泻而入,勾勒出十几个人的剪影。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个干练的低髻,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从容的嗒嗒声。
她的身后跟着整整一排人,每个人都拎着统一制式的黑色文件箱,箱子上印着一家全省排名前三的会计师事务所的烫金标识。
人群最末尾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的卷宗厚得像两块砖头。
高小琴款款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侯亮平举在半空中的手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祁哥,东西都带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往一锅沸油里浇了一瓢凉水,让整个嘈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祁同伟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侯亮平,也没有看陈岩石,更没有看那些对着他的镜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干警们从楼上搬下来的成捆现金上——五台点钞机已经架起来了,哗啦啦的过钞声震耳欲聋,每一秒钟都在吐出一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中年男人凑到侯亮平耳边,嘴唇翕动着报了一个数,侯亮平的脸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十一亿七千万,侯局长,一分不差。”银行负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现场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了出去。
十一亿七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客厅里轰然炸开。
记者们彻底疯了,镜头的焦距调了又调,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陈岩石激动得拄着拐杖直哆嗦,对着镜头老泪纵横:“十一个亿啊同志们!十一个亿!一个公安厅长,哪来的十一个亿!这不是贪官是什么?枪毙十次都不够!不!一百次都不够!”
梁璐的尖利声音同时响起:“看到了吗!直播间的家人们都看到了吗!十一个亿的现金!这就是祁同伟!这就是我当初瞎了眼嫁的男人!大家把‘枪毙祁同伟’打在公屏上!”
弹幕瞬间被“枪毙”两个字刷成了血红色,直播间的人数在短短几分钟内突破了五百万,而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疯涨。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把手铐重新举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了,因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十一点七亿现金,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这个案子就是他侯亮平在汉东立威的第一炮。
“祁同伟,”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正气凛然的审判腔调,“十一亿七千万巨额现金在你家中被查获,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现在正式对你——”
“等一下。”
祁同伟举起了右手,五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张,做了个“停”的手势。
那个手势随意得像是叫停一辆出租车,但不知为什么,侯亮平的话竟然真的被噎了回去。
“侯亮平,你刚才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还带着点笑意,“那我问你——这十一亿七千万,来源是什么?你查清楚了吗?”
侯亮平冷笑一声:“来源?来源就是你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祁同伟,你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到了检察院,有的是时间让你交代!”
“用不着去检察院。”
祁同伟转过头,看向高小琴,“高总,给大家看看吧。”
高小琴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后的团队。
两个年轻的会计师同时打开了手中的文件箱,从里面取出一摞摞装订整齐的文件。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第一页,清亮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锋利地划破了客厅里凝固的空气。
“这份文件,是国家电影局颁发的《湄公河行动》电影剧本版权登记证书。著作权人:祁同伟。登记日期:三年前。”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份是山水集团与北京光线影业联合投资《湄公河行动》的投资协议书,祁同伟先生以剧本版权和现金出资,占有影片百分之三十五的收益权。”
“这份是影片总票房分账结算单,经华夏电影发行有限责任公司和第三方审计机构双审确认,祁同伟先生税后分账总额为十一亿七千万元整。入账时间:昨日。”
“这份是税务局的完税证明。”
高小琴把最后一份文件举起来,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湄公河行动》所有收益已按个人所得税百分之四十五的最高税率全额缴纳,仅此一项向国家缴纳税款五点三亿元整。完税凭证编号、税务登记号、纳税人识别号,一应俱全,欢迎侯局长现场核查。”
她说完,把文件整齐地放在茶几上,往侯亮平面前轻轻一推。
“侯局长,”高小琴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不可方物,却又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十一亿七千万是祁同伟先生正当的电影投资收益,每一分钱的来路都有据可查,每一分钱的税款都已经缴纳入库。您刚才说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来源就在这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台点钞机还在哗啦啦地运转,但此刻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胜利的凯歌,反而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记者们的快门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茶几上那摞薄薄的几页纸上。
那些纸的重量,比二楼堆满一床的十一亿现金还要沉重一百倍。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中,手铐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却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志在必得的气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岩石的拐杖“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爷子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激动得通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这……这不可能……怎么会……”
梁璐的手机还举着,但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开始转向了。
“等等,完税证明是什么情况???”
“我算一下,三十七亿票房的百分之三十五就是十三亿,扣完税十一亿多,这数字对得上啊!”
“不是,人家合法拍电影赚的钱,凭什么抄家啊?”
“刚才谁喊枪毙的?出来走两步?”
“直播间的家人们,这脸打得我隔着屏幕都觉得疼……”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铁观音。
他低头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稳稳地落在侯亮平和陈岩石身上。
“侯局长,陈老爷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十一点七亿的来源,我交代清楚了。完税证明,版权证书,分账协议,白纸黑字,一张不少。二位要是还不信,那边还有一整个会计师团队,现场审计,随便查。”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紫砂茶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在那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么现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该你们兑现承诺了。跪下,磕头,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