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省税务局局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主持全省税务系统的一个内部会议。
电话是侯亮平亲自打来的,语气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要求税务局立刻派人携带祁同伟的税务档案赶到别墅现场,配合反贪局的联合调查。
局长姓孟,在税务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放下电话之后,没有马上动身,而是先让自己的秘书调出了祁同伟的纳税档案。
然后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数字,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局长,侯局长那边催得很急,说让咱们十五分钟内必须到位……”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
孟局长摘下老花镜,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既震撼又无语的事情。
“备车。”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祁同伟同志的完税证明原件带上。所有年份的,一张不许少。”
十五分钟后,孟局长的公务车稳稳停在了别墅门口。
他和两名工作人员穿过那道被记者挤得水泄不通的警戒线,踏进了一楼客厅。
客厅里的场面让他微微愣了一下——满屋子都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具,几十名干警站在各处面面相觑,五台点钞机还在忠实地运转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钞特有的油墨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气息。
侯亮平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手指还攥着那副没来得及铐上去的手铐。
陈岩石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呆呆地望着地面。
梁璐靠在墙边,手机还举着,但嘴里已经不骂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祁同伟,正端坐在唯一没被掀翻的真皮沙发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铁观音,姿态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孟局长看到这一幕,心里已经有了数。
“孟局长,你可算来了!”侯亮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道,“祁同伟这边拿出了一些……材料,说是合法收入。你是税务局长,你对这些材料最有发言权。你给我仔细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侯亮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暗示——他希望孟局长能从中找到破绽,哪怕是一丁点的瑕疵,都足以让他今天不至于彻底翻车。
孟局长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有些微妙。
他没有接侯亮平的话茬,而是径直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看高小琴摊在上面的那摞文件。版权证书、投资协议、分账结算单、完税证明,一份份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各种鲜红的国家机关公章,在灯光下泛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光泽。
孟局长拿起最上面那张完税证明,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了身后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们现场核验。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登录税务系统后台,输入完税证明上的编号,逐条比对。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过了三个小时那么漫长。
记者们的镜头全都对准了孟局长,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在屏息等待。弹幕刷得飞快——“税务局长来了!”“官方认证要来了!”“到底是真是假啊急死我了!”
三分钟后,两名工作人员同时抬起头,对着孟局长点了点头。
孟局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了那群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最后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连串的石头。
“各位,我是汉东省税务局局长孟广源。应反贪局侯亮平局长的要求,我局对祁同伟先生的纳税记录进行了现场核查。现在,我代表汉东省税务局,当众宣布核查结果。”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先生,在二零一六年度,因电影《湄公河行动》的剧本版权收入和投资收益分成,累计向国家缴纳个人所得税——五点三亿元人民币整。”
五点三亿。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轰然炸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把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经我局系统核查,”孟局长举起手中的完税证明,那张薄薄的纸上盖着国家税务总局汉东省税务局的鲜红公章,“祁同伟先生的个人所得税已全部按期足额缴纳,无任何欠税、漏税、偷税、逃税行为。所有完税凭证均已在税务系统备案存档,编号可查,数据可溯。这份完税证明——真实有效。”
说完,他把完税证明举得更高了一些,好让那些记者能拍得更清楚。
“同时,”孟局长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我想趁这个机会说句题外话。祁同伟先生二零一六年度缴纳的五点三亿个人所得税,是汉东省去年全年个人所得税总额的百分之四。换句话说,他一个人交的税,顶得上一个中等县全年的财政收入。”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侯亮平,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呆坐的陈岩石,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说实话,像祁同伟先生这样的纳税人,我们税务局是当成重点保护对象来对待的。为全社会的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巨大的支持。我今天来,一是配合调查,二也是代表汉东省税务系统,对祁同伟先生依法纳税的行为表示感谢。”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高小琴拿出完税证明的时候,侯亮平还抱着一丝“可能是伪造的”侥幸心理,那么现在,当着省税务局局长的面,当着税务局后台系统的实时核验结果,当着所有媒体镜头的直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碾成了齑粉。
侯亮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手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像是开了染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几种颜色轮番上阵,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灰败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陈岩石的情况更糟糕。
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指着孟局长手里的完税证明,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孟广源!你……你敢用你的党性担保,这完税证明是真的?”
孟局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岩石,把完税证明往他面前一递:“陈老,您是老党员了,应该认得这个公章。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税务局查。我孟广源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二年,从没给任何人开过一张假证明。”
陈岩石接过完税证明,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他低下头,瞪大了眼睛,一个一个字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可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最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拐杖又一次“咚”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堆被翻出来的现金旁边。
那张完税证明从他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砖上,正面朝上,上面那行“实缴税额:530,000,000.00元”的数字被记者的镜头拍了个一清二楚。
梁璐的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已经不是刷屏了,而是像瀑布一样疯狂倾泻,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单独的内容,只能看到一大片花花绿绿的颜色在屏幕上狂飙。但偶尔闪过的几条长弹幕还是能看出风向来——
“我去,人家合法纳税五点三个亿,你们抄人家的家???”
“陈岩石刚才不是说枪毙十次都不够吗?现在怎么说?”
“汉东省一年个税才多少,一个人交了百分之四,这是财神爷啊!”
“侯亮平你手铐捡起来啊,不是要铐人吗?”
“年度最佳打脸,没有之一。”
“全程直播,全国观众看着呢,我倒要看看怎么收场。”
观看人数突破了八百万,而且还在疯涨。
热搜榜上,“祁同伟五点三亿纳税”的词条已经空降榜首,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就在这时,客厅中央的祁同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碰到紫砂茶托,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声清脆的响声吸引了过去,聚焦在他身上。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从容,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惬意的午休。他先是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低下头,右手缓缓抬起,落在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手指轻轻一拧,扣子解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
然后是第三颗。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祁同伟,你想干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解开了第四颗、第五颗扣子。
雪白的衬衫前襟缓缓敞开,露出了他的胸膛。
客厅里的喧嚣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在那片袒露出来的胸膛上,赫然分布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圆形伤疤——一个在左肩下方,一个在右侧肋骨边缘,一个在腹部正中。每一处伤疤都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凹陷状,边缘的皮肤组织呈现出永久的、无法消退的深褐色,那是弹头穿过人体时高温灼伤留下的痕迹。
三处枪伤,每一处都致命。
每一处都距离心脏或者大动脉只有毫厘之差。
孟局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小琴的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站在旁边的几个年轻记者中,有人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而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观众跑了,而是所有人都被这三道伤疤震撼到忘了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