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午时的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御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康熙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案角那座鎏金小钟上——指针刚好指向午时。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从门边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康熙靠在御椅的靠背上,声音带着批了一上午折子的疲惫:“去,传话给四阿哥,让他中午去陪皇贵妃用膳。他皇额娘身子还没好全,一个人用膳冷清,让他去陪陪吧。”
梁九功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
他转身要走,康熙又叫住了他。
“还有,”康熙的目光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汤盅上,语气淡淡的,“告诉四阿哥,去了好好陪皇额娘说说话,别光顾着吃饭。他皇额娘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让他哄着点。”
梁九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躬身道:“奴才记下了,皇上放心。”
康熙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梁九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出了殿门,脚步便快了起来。
四阿哥胤禛今日在上书房读书,梁九功赶到的时候,师傅刚宣布散学。几个皇子正收拾各自的笔墨,胤禔和胤祉在说笑着什么,胤禛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把毛笔放进笔筒,将书本摞整齐。
“四阿哥。”梁九功在门口站定,笑着唤了一声。
胤禛抬起头,看见是梁九功,连忙站起身,规矩地行了个礼:“梁公公。”
梁九功走进来,压低声音道:“皇上有旨,让四阿哥中午去承乾宫陪皇贵妃用膳。皇上说了,皇贵妃身子还没好全,一个人用膳冷清,让四阿哥去陪着,多跟娘娘说说话。”
胤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快又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回道:“儿臣遵旨。梁公公辛苦你跑一趟,我现在就过去。”
“去吧去吧。”梁九功笑着侧身让路。
胤禛背起小书袋,快步走出上书房。苏培盛正在门外候着,见主子出来,连忙跟上去。胤禛走得不慢,步子很稳,但他的手攥着书袋的带子,指节泛白,那股急切藏都藏不住。
承乾宫里,顾以宁刚让碧玉把账册收起来,正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早上又好了些许,嘴唇上那层淡粉也深了一些。晨光变成了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主子,”碧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四阿哥来了。”
顾以宁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殿门口。
胤禛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上的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走得太快了。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看见顾以宁靠在迎枕上,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走进来,行了个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顾以宁看着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伸出手:“过来。”
胤禛走上前,在榻边站定,小手自然地放进她的手心里。手指还是凉凉的,但不像昨日那样试探和犹豫,而是带着一种安心的、踏实的重量。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顾以宁握着他的手,柔声问,“不是在书房念书吗?”
胤禛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他老老实实地开口:“皇阿玛让梁公公来传话,说皇额娘一个人用膳冷清,让儿子来陪着。还说……”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还说要儿子多跟皇额娘说说话,哄皇额娘开心。”
顾以宁怔了一下。
康熙让胤禛来陪她吃饭。还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来哄她。
她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却又有一点暖。那个男人自己不来,却把他的儿子打发来。
“皇阿玛还说,”胤禛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认真,“皇额娘身子还没好全,让儿子好好陪着。”
顾以宁看着胤禛那张小脸上故作大人模样的神情,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那就谢谢我们胤禛了”
胤禛被捏得微微皱眉,却没有躲,只是小声说:“皇额娘,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顾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预料得要自然得多。她松开他的手,朝碧玉吩咐道:“传膳吧,四阿哥在这儿用。”
碧玉笑着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东次间的圆桌上摆好了午膳。
胤禛在侧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筷子拿得端端正正。顾以宁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故作老成的脸上,心里微微一软。她拿起银筷,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胤禛碗里。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话。”
胤禛“嗯”了一声,低头认真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咀嚼没有声音,筷子没有碰到碗沿,夹菜时只夹自己面前的那几碟——清炒时蔬、蒸蛋羹,再远一点的菜,他够了一下,没够着,便收回了筷子,没有去够第二次。
顾以宁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将那碟红烧鱼块端到他面前。
胤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吃鱼。”顾以宁语气平淡,“小孩子多吃鱼,长脑子。”
胤禛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低头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地吃。他吃鱼吃得很小心,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才放进嘴里。一个人吃鱼的本事,往往是从没有人帮着挑刺的日子里练出来的。
顾以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边慢慢喝汤,一边看着胤禛吃。她自己吃得不多,小半碗米饭、几口青菜、一碗汤,便搁了筷子。胤禛见她放下筷子,也跟着放下筷子。
“皇额娘不吃了?”
“吃好了。”顾以宁端起茶杯漱了口,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你再多吃些,不急。”
胤禛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儿子也吃好了。”
顾以宁看了一眼他的碗——米饭吃了大半,菜也吃了不少,不算少,但绝对不算多。一个五岁的男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
顾以宁压下心里的那口气,面上不露分毫。
“碧玉,撤了吧。”
碧玉带着小宫女们鱼贯而入,将碗碟撤去,换上清茶。顾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胤禛坐在旁边,小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的。
顾以宁伸手揽住他的小肩膀,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胤禛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小脑袋歪着,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胤禛,”顾以宁低头看着他,“皇额娘问你一件事可否?”
胤禛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你在阿哥所,膳食够不够?衣裳够不够穿?”
胤禛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声音小小的:“够的。”
顾以宁看着他的睫毛轻轻颤着。没有拆穿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胤禛,皇额娘以前忙着自己事,顾不上你,是皇额娘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从今以后,你是皇额娘的儿子。你的事,就是皇额娘的事。”
胤禛的嘴唇抿了抿,眼眶微微泛红,但忍着没有哭。
顾以宁看着胤禛微红的眼眶,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她唤了一声苏培盛。
苏培盛一直站在殿门口候着,听见传唤,连忙小跑进来,跪下请安。
“你是四阿哥的贴身太监,本宫问你话,你如实回答。”
苏培盛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跟在阿哥身边。本宫疏于照顾四阿哥时,阿哥所有何异样?”顾以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
苏培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着抖。他飞快地看了胤禛一眼,又低下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回皇贵妃,”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好几遍才吐出来的,“奴才……奴才跟了四阿哥这半年,四阿哥在阿哥所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苏培盛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御膳房给四阿哥送的饭菜,跟大阿哥、三阿哥的不一样。奴才去问过,管事的说四阿哥的分例就是那样的,让奴才别多嘴。可奴才私底下打听过,四阿哥的份例根本没减,是御膳房的人……克扣了。”
顾以宁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打断。
“还有针线房。”苏培盛像是开了闸,收不住了,“四阿哥今年长了个子,去年的衣裳都短了。奴才去针线房催了好几次,他们嘴上应着好好好,就是不见衣裳送来。大阿哥和三阿哥的春衫早就到了,四阿哥的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奴才去问,他们就说排期满了,让等着。”
胤禛始终没有抬头。他的小手在顾以宁掌心里微微发凉,指节泛白,攥着她的手指,像是攥着什么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顾以宁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入口微苦。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你跟着四阿哥这些日子,这些事,你怎么不早来禀报?”顾以宁的目光落在苏培盛脸上,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苏培盛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连磕头:“回皇贵妃,奴才……奴才想过来禀报,可……”
胤禛在旁边忙开口道“皇额娘,是我让他别禀报的”。
像是怕苏培盛替他背了黑锅,急着要把责任揽回自己身上。
顾以宁低下头,看着胤禛。胤禛仰着脸迎上她的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忐忑。
顾以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碧玉。”她唤了一声。
碧玉从门外进来,福了福身:“主子。”
“你去到针线房,就说四阿哥如今长了个子,如果排期满了不能做,本宫让佟家送来也不打紧。也让顾海走一趟御膳房,就说四阿哥长身体吃的多,如果分例不够,从本宫分例里扣。”
碧玉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
“去吧。”
碧玉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揣着一团火,急着要去烧。
“苏培盛。”
苏培盛连忙抬起头:“奴才在。”
“以后四阿哥有什么事要事无巨细的禀报给本宫,本宫倒要看看,这宫里头是哪个不长眼的,敢作践本宫的儿子。”
苏培盛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奴才遵命。”
顾以宁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先退下吧”
苏培盛应了一声站起身,垂手站着,腰背挺得比方才直了许多。他的眼眶有些泛红,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只是挺直了脊背,迈过门槛,消失在廊下的光影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那棵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绿。
顾以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一手揽着胤禛,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茶盏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角上,将那一道银线边映出细碎的冷光。
胤禛靠在她身边,小脑袋搁在她手臂上,也没有说话。他的小手还放在她掌心里,手指松松地搭着,不像方才那样攥得紧紧的,但也没有抽回去。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晃了几个来回。
“胤禛。”顾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满室的安静。
胤禛眨了眨眼,等着她往下说。
“皇额娘以前只顾着妹妹和自己,顾不上你,让你一个人在阿哥所受了那么多委屈。皇额娘在这里给你道歉,是皇额娘没有给你足够的保护。”顾以宁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胤禛摇摇头,嘴唇抿了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皇额娘不用给胤禛道歉,胤禛知道皇额娘不是故意冷落胤禛的,妹妹需要皇额娘的照顾。”
顾以宁捧着他的小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的颧骨。
“胤禛,你听皇额娘说。”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妹妹需要皇额娘照顾,这是对的。但你也需要皇额娘照顾,这也是对的。你们都是皇额娘的孩子,没有谁比谁更该被照顾,也没有谁该被冷落。”
胤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皇额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